
与永宁王府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安国公府则是一片庄严肃穆。
府邸深沉,飞檐斗拱间透出百年世家的厚重底蕴。
即便是大喜之日,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却也秩序井然,仆从们步履轻稳,言谈低声,处处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顾青悠顶着红盖头,被喜娘和丫鬟雨墨搀扶着,踏着绵软无声的红毡,一步步走向举行仪式的正厅。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妥,心中却如同揣着一面急鼓。盖头隔绝了视线,却让她的听觉和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书卷墨香和檀香气息,这与她预想中永宁王府可能存在的靡丽香气迥然不同。
宾客的谈吐文雅,道贺声含蓄而克制,偶尔有孩童嬉笑,也立刻被大人低声制止。这一切,都符合她对安国公府的想象——一个规矩森严、注重门风的清贵门第。
然而,正是这种“符合”,让她心中的寒意更深。
这里越是规范,她这个“李代桃僵”的新娘,一旦被识破,所面临的后果恐怕就越是严重。
“新娘子到了——”司仪的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婚礼仪式开始了。
“一拜天地——”
顾青悠依礼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她感觉到身旁那人也同步行礼,动作流畅而标准,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和距离感。
那是一种浸淫在礼法中的自然流露,与她之前想象的纨绔世子截然不同。这更坚定了她的判断——身旁之人,必是安国公世子沈玦无疑。
“二拜高堂——”
她转向高堂方向。上首传来两道目光,一道温和中带着审视,应是安国公夫人;另一道则威严沉静,如同古井无波,想必是安国公本人。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符合礼制的接受跪拜。
“夫妻对拜——”
最后这一拜,顾青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指,躬身下拜。
与对面那抹红色的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松针气息。
这气息,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没。
“礼成——送入洞房——”
仪式结束得干脆利落,没有过多的喧闹。顾青悠被引着离开正厅,走向后宅的新房。
一路行去,廊庑深深,庭院幽静,偶尔遇到的仆妇丫鬟皆屏息静气,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她被引入一所名为“静涵院”的院落。
院名雅致,院内陈设亦是以雅洁为主,多宝阁上摆放的是古籍、瓷器和古琴,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新房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助眠安神的百合香。
喜娘说了吉祥话,将她安置在铺着暗红色锦缎的床沿坐下,便领着其他丫鬟退到了外间。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这寂静,却比永宁王府的喧嚣更让人心慌。
顾青悠端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雨墨守在她身边,大气不敢出,脸上写满了惊恐。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顾青悠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沈玦进来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直接坦白?风险太大。
继续伪装?又能伪装到几时?
镇北侯千金程苏苏的性情、喜好、习惯,她一无所知!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间传来了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丫鬟们恭敬的问安声:“世子爷。”
他来了!
顾青悠浑身一僵,所有的思绪瞬间清空,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增添几分勇气。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停在面前。
没有酒气,只有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愈发清晰。
顾青悠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盖头上。
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新婚应有的热切或期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压抑。
终于,一柄系着红绸的乌木如意,缓缓伸到了盖头之下。
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或轻佻。
然后,如意向上挑起——
盖头滑落,烛光盈满视野。
顾青悠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却如同玉石雕琢,不带丝毫暖意。
他穿着大红喜服,本该是热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疏离和冷峻。
这……正是她曾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安国公世子,沈玦。
而沈玦,在看清新娘容颜的刹那,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是预想中那个明媚张扬、带着将门虎女飒爽之气的程苏苏。
眼前的女子,凤冠之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如水,宛如江南烟雨浸润出的空谷幽兰。
然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震惊,以及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能窥见的慌乱和决绝。
这绝不是程苏苏!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沈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顾青悠的灵魂。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顾青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能露怯。她看到他眼底的震惊化为冰冷的审视,看到他紧抿的薄唇显示出他此刻极度不悦的心情。
良久,沈玦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玦“你是谁?”
这三个字,如同冰珠落地,砸在寂静的新房里,也砸在了顾青悠紧绷的神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