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苏苏被那只微凉而修长的手牵引着,踏着绵软的红毡,一步步走向永宁王府那扇洞开的、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耳边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鼓乐声、鞭炮声、宾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与安国公府应有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的、近乎狂放的喜庆。
她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这巨大的声浪淹没了。
只能归咎于自己多心,或许沈世子并非如外表那般古板?毕竟是大婚之日,热闹些也是常理。
跨过熊熊燃烧、象征祛除晦气的火盆时,她感觉到身旁那人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她稳稳迈过,那短暂的停留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这又与她想象中那个刻板执行礼仪的沈玦有些出入。
迈过象征平安的马鞍,正式踏入王府大门。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名贵香料、酒肉香气以及众多宾客身上脂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她想象中的书香墨韵更是相去万里。程苏苏微微蹙眉,这安国公府的待客之风,竟如此奢靡?
“新娘子来啦!”
“快看新娘子,这身段真好!”
“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
宾客们的欢呼和道贺声愈发清晰,其中不乏一些略显轻浮的调侃,这让程苏苏更加不适。她想象中的安国公府,应是宾客彬彬有礼,谈吐文雅,而非如此市井气息浓厚。
她被引着继续前行,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举行婚礼仪式的正厅。
脚下的路似乎格外长,周遭的景致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隐约可见: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甚至能看到角落里摆放着的色彩艳丽的珊瑚盆景和巨大的琉璃屏风,处处彰显着财富,而非清贵世家的底蕴。
程苏苏(“这安国公府……竟富贵至此?”)
程苏苏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镇北侯府也是高门,但装饰多以兵器、猛兽、苍松等彰显武勇和气节为主,而此处,更像是一个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华丽牢笼。
终于,踏入正厅。
虽然盖着盖头,她也能感觉到厅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满堂的喧哗:
“吉时已到——新人行拜堂礼——”
“一拜天地——”
程苏苏被喜娘扶着,盈盈下拜。
身旁那人也同步行礼,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随性的优雅。
“二拜高堂——”
她转向安国公和国公夫人的方向下拜。
隐约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女声。
永宁王妃(温氏)“好孩子,快起来。”
而另一个略显威严的男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气氛,似乎也比想象中要轻松一些?尤其是那位“婆婆”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可亲。
“夫妻对拜——”
最后这一拜,程苏苏的心跳莫名加速。她就要与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夫君正式结为夫妇了。
她依礼躬身,红盖头晃动的瞬间,视线余光似乎瞥见对面那抹红色的身影,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风流意味。
礼成!
“送入洞房——”
欢呼声和鼓乐声再次达到高潮。
程苏苏被丫鬟和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离开正厅,转向后宅。
一路行去,遇到的丫鬟仆妇纷纷道喜,声音清脆,透着王府特有的活泼劲儿。
她被引入一间极其宽敞华丽的院落,名为“锦瑟院”。
踏入新房,一股更加浓郁甜腻的合欢香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打了个喷嚏。
新房内的布置更是极尽奢华,珊瑚、翡翠、明珠、金器……触目所及,皆是耀眼的光芒,甚至连床帐上都缀满了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程苏苏“这……这便是世子爷的居所?”
程苏苏被这扑面而来的“富贵”震得有些头晕。
这与她自幼生长的、充满阳刚之气的镇北侯府,以及她想象中的、清雅含蓄的安国公府,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喜娘说着一连串的吉祥话,将她扶到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坐下。
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生疼,腹中也是饥渴交加。
按照规矩,她必须端坐于此,等待新郎前来掀盖头。
丫鬟和喜娘们退到外间等候,新房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在这片过于奢华和安静的陌生环境里,程苏苏终于有机会仔细梳理心中的重重疑窦。
从轿内的冷冽檀香,到窗外陌生的苏绣,再到这府邸迥异的风格,以及婚礼上那种浮华的氛围……还有那只手,那个身影……
一个可怕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她的脑海!
难道……难道在月老庙那场混乱中……
她猛地攥紧了衣袖,心脏狂跳起来。
不会的!怎么可能!两家迎亲,何等大事,怎会出如此纰漏!
可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又该如何说通?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和丫鬟们请安的声音:“世子爷。”
来了!
程苏苏瞬间绷直了身体,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恐惧和一丝决然的情绪。
无论如何,盖头掀开的那一刻,真相自会大白。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清雅的兰麝之香?这香气,似乎也与这满屋的合欢香格格不入。
那抹红色的身影停在了她的面前。
程苏苏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盖头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一只手持着那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缓缓地、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意味,伸到了盖头下方。
然后,轻轻向上一挑——
眼前骤然一亮!
刺目的烛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庞。
眉若墨画,眼似桃花,嘴角噙着一抹慵懒而玩味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却被他穿出了几分风流不羁的韵味。这绝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端方君子沈玦!
而萧煜,也在盖头掀起的刹那,看清了烛光下新娘的容颜。
不是预想中那个温婉如水、带着江南烟雨气的顾家小姐。
眼前的女子,凤冠霞帔,珠光宝气之下,是一张明媚娇艳、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如同受惊后即将伸出利爪的幼豹,鲜活,生动,截然不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苏苏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她真的上错了花轿,嫁错了人!
而萧煜眼中的玩味笑意也瞬间冻结,化为浓浓的错愕和探究。
震惊的死寂,在奢华的新房中弥漫开来。
最终还是萧煜先反应过来,他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重新漾起兴味盎然的光,声音带着一丝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煜“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形荒谬得可笑,最终化为一句带着浓浓疑问的调侃。
萧煜“你是谁家的姑娘?怎地跑到本世子的洞房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