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江子
作者小江子如你所愿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
宋亚轩的画室里,晾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一条铺满梧桐叶的长巷,巷尾有个模糊的少年背影,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谁。
可宋亚轩对着那背影,足足愣了三个小时,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总觉得,这背影很熟悉,像是刻在骨髓里的片段,一闭眼,就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雪松味。可他偏生想不起,少年的脸长什么样,更想不起,少年叫什么名字。
三年前,他从一场高烧里醒来,丢了半段记忆。医生说,是应激性失忆,那些被遗忘的,大抵是让他痛苦到极致的事。
朋友都说,忘了也好。
只有宋亚轩自己知道,不是的。他的人生像被剪去了一截的电影,前半段和后半段严丝合缝,偏生中间那几年,空得可怕。他画了无数张背影,却怎么也填不满心里的那个窟窿。
雨停的时候,有人敲门。是老宅的管家,送来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
“宋先生,这是丁家少爷托我们保管的东西,说如果您有一天开始画背影了,就把它交给您。”
丁家少爷。
这四个字像针,轻轻刺了一下宋亚轩的太阳穴。他有片刻的恍惚,好像有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喊他“亚轩”。
木匣子被打开的瞬间,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还有一支磨损严重的画笔,以及一枚刻着“丁”字的银质袖扣。
宋亚轩捏起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飞扬跳脱,带着少年人的肆意。
“亚轩,今天我又偷偷溜去你的画室啦,你画日出的时候,睫毛上沾了颜料,傻乎乎的。”
“亚轩,我爹不许我和你来往,说你是穷酸画家,配不上我丁家小少爷。可我觉得,我的亚轩,是全世界最好的画家。”
“亚轩,我偷偷攒了钱,够我们去江南了。等你画展结束,我们就走,好不好?”
信一页页翻下去,宋亚轩的手开始抖。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像破碎的玻璃碴,一点点扎进脑海里。
他想起十七岁的夏天,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朝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支草莓味的冰棍。少年的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叫丁程鑫。
是他的丁程鑫。
是那个说要陪他看遍世间风景,说要做他一辈子模特的丁程鑫。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宋亚轩想起他们在画室里的朝夕相伴,想起丁程鑫偷偷给他塞零花钱,想起他们在月下的约定,也想起那场惨烈的车祸。
那天是他的画展第一天。丁程鑫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兴冲冲地往画展赶。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少年的惊呼声,成了宋亚轩这辈子最刻骨的噩梦。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丁程鑫,跪在雨里,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丁程鑫的手很凉,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说:“亚轩,别哭……忘了我,你要好好的……”
后来,丁程鑫走了。宋亚轩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就忘了他。
原来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
宋亚轩蹲在地上,抱着那沓信,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画室里的那幅画,还静静晾着。巷尾的少年背影,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像话。
他终于想起,丁程鑫最喜欢穿白衬衫,最喜欢走这条梧桐巷,最喜欢在巷尾等他。
可他再也等不到他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宋亚轩的画展办得很成功,那幅《梧桐巷的背影》被高价买走。没人知道,画里的少年,是他藏在记忆里的爱人。
宋亚轩不再画背影了。他开始画日出,画晚霞,画江南的烟雨,画塞北的飞雪。只是,他常常在夜里做梦。
梦里还是那条梧桐巷,落满了金黄的叶子。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巷尾,背对着他。他想跑过去,想看清少年的脸,可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轻声喊:
“丁程鑫。”
少年好像听到了,微微侧过头,却始终看不清眉眼。只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
梦醒的时候,枕边总是湿的。宋亚轩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来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
就像他的梦里,永远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梦中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