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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进窗纸,熹微的金辉穿过雕花窗棂,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香案上的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一两支残焰还在顽强地摇曳,跳跃的火光将供桌上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灰烬混合的沉郁气息。
魏无羡靠在冰冷的墙角,肩头还压着蓝忘机的重量。昨夜一场高热,将素来挺拔端方的蓝二公子熬得面色苍白,此刻他额头抵着魏无羡的肩窝,绵长的呼吸拂过颈侧的皮肤,带着灼人的温度。两人手腕之间那条抹额仍未解开,素白的布料被夜露与体温浸得微潮,贴在皮肤上有些发黏,却像一道无形的锁,将两人紧紧缚在这方寂静的祠堂里。
魏无羡动了动手肘,小心翼翼地将蓝忘机往自己这边扶了扶,怕他单薄的衣料抵不住清晨的凉意。对方的呼吸平稳了些,虽依旧滚烫,却不再像昨夜那般急促紊乱。魏无羡低头,目光落在蓝忘机苍白的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几分脆弱,看得他心头微微一软。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抹额边缘,触感细腻,带着蓝忘机独有的清冷气息,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吸了口气,准备起身带他回静室调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是蓝氏弟子经年累月养成的规整步调。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一名传讯弟子垂首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印的信笺,神色凝重得有些不同寻常。
“魏公子,”弟子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祠堂的宁静,“云梦江氏急信,传信弟子星夜兼程送来,命我即刻交予你手。”
魏无羡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立刻接。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借力稳住身体,另一手仍稳稳地托着蓝忘机的肩膀,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护持。那弟子见状,也不多言,只将信笺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矮几上,低声说了句“恕罪”,便躬身退了出去,木门吱呀一声,重新阖上。
信封是暗红色的,是云梦江氏独有的朱砂色,边角被路途的颠簸磨得有些毛边,封口处的火漆印着清晰的莲花纹,却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是封缄时太过匆忙,力道失了准头。魏无羡用指腹蹭了下那道裂缝,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他和江澄已有数月未通音讯,自上次在金麟台不欢而散后,两人便默契地断了往来,江氏若无天大的事,绝不会动用这般紧急的传信。
他腾出一只手去拆信,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了肩头沉眠的人。封口的火漆一触即落,信纸被抽出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展开来,上面竟只有寥寥八个字,墨迹潦草,墨色晕染,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透着几分慌乱:
江澄遇袭,疑涉于你。
魏无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动了数下,烧短了一截烛芯。指尖慢慢收紧,将柔软的信纸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纸角几乎要被他捏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温情与柔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风波后的冷静与锐利,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将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掩藏起来。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然后缓缓将蓝忘机扶正,让他靠着墙角,后背垫上了自己的外袍,免得冰冷的青砖冻着他。他低头,看向两人手腕间的抹额,素白的布料上沾了些灰尘,却依旧干净得耀眼。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解开那个结,指尖触碰到蓝忘机微凉的手腕时,顿了一下,像是怕吵醒一场不该被打断的梦。布料从腕上缓缓滑落的瞬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那抹额叠成一小块,珍重地收进了怀里。
蓝忘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拧起,眉心蹙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别走。”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未散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气音拂过魏无羡的手背,烫得他指尖一颤。
魏无羡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按了按他微凉的肩膀,声音放得轻柔:“我不走远。只是回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你一去,就是麻烦。”蓝忘机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清亮得惊人,哪怕病着,也依旧能看透人心深处的执念,“你现在走,伤未愈,路不平,仇未清。”
魏无羡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是浮在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可我不去,事情只会更糟。江澄出事,信里说可能和我有关——若真是因我而起,我躲在这里,躲在云深不知处的庇护下,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魏无羡,还没怂到要靠别人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地步。”
蓝忘机盯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没再说话。他太了解魏无羡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再多的劝阻,不过是白费唇舌。半晌,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护身符,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精心雕刻着蓝氏的云纹符,是辟邪护心的上等法器。他将玉牌递过去,指尖微微用力。
“拿着。”
魏无羡看着那枚玉牌,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触手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能抚平心底的焦躁。他握紧了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对着蓝忘机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蓝忘机没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黑衣上的鬼头银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冷冽而张扬。他目送着魏无羡走到门口,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几分孤绝与决绝,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祠堂内外的两个世界。
祠堂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残烛燃烧的噼啪声。蓝忘机靠在墙角,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空荡荡的,没了抹额的束缚,竟有些莫名的不习惯。他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掌心被玉牌硌得生疼,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却照不进他沉郁的眼底。
魏无羡一路疾行,脚步匆匆,掠过云深不知处的青山绿水,掠过晨读的蓝氏弟子,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他本可借蓝氏的灵禽代步,瞬息千里,可他怕太过引人注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索性选择徒步翻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却毫不在意,黑衣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劲风。晨露打湿了他的发梢,泥土沾污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云梦,去看江澄到底怎么样了。
天未过午,他已抵达山脚。山脚下的官道上,恰好有一辆过路的商车,车夫正吆喝着准备启程。魏无羡快步上前,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车夫手里,声音急促:“去云梦,越快越好。”
车夫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应下:“客官放心,小的这就赶路!”
魏无羡跳上马车,车厢狭小而颠簸,一路摇摇晃晃,尘土飞扬。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信上的那八个字,还有江澄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怒意的脸。一路颠簸,一日一夜,马车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云梦江氏外院。
魏无羡跳下马车,抬头望去,心头不由得一沉。记忆中那个莲叶田田、荷香满溢的江氏府邸,此刻竟比从前冷清了许多。门前的石狮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嘴角的鎏金都已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少有人叩响的痕迹。守门的弟子见到魏无羡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与戒备,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家主在主厅。”那弟子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道,没多问,也没阻拦,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魏无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魏无羡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穿过长廊。廊下的木槿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院中荷塘水色浑浊,浮萍盖了半池,碧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却不见一朵荷花,连蜻蜓都不愿落脚。他记得小时候,每到夏日,他和江澄总爱坐在塘边的石凳上练剑,一个挥剑如风,一个甩鞭似电,打得水花四溅,笑声清脆,惊起满池的蛙鸣。师姐江厌离会端着一碟莲藕排骨汤,站在廊下,笑着喊他们“慢点,别摔着”。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呜咽作响。
主厅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魏无羡站在门口,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案后的江澄。他穿着一身紫衣,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疲惫。左手搭在桌沿,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得刺眼,右手端着一杯热茶,指节用力,青白分明,像是要把那只瓷杯捏碎。
江澄抬头,看到门口的魏无羡时,眼神骤然一冷,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打湿了案上的宣纸。
“你还敢来?”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嘲讽。
魏无羡站在门口,没动。他脸上带着一路风尘,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信我收到了。你受伤了,我来看看。”
“看?”江澄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你来看什么?看我死没死?还是来看你惹的麻烦,最后是谁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魏无羡没辩解,也没走近,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江澄那条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他知道江澄的脾气,越是解释,对方越不信,只会火上浇油。他沉默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案上的茶壶,假装要倒茶,实则借着俯身的时机,悄悄靠近江澄的左臂。
就在他伸手去拿茶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绷带边缘露出的一截皮肤——那截皮肤泛着青黑色,一丝极淡的黑气,正像活物一般,在皮下游走,蜿蜒曲折,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寻常的淤青。但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一股熟悉的腐朽味道,与他不久前在诡林地下感知到的邪咒波动极为相似。
魏无羡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差点碰到滚烫的茶壶壁,惊出一身冷汗。他迅速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倒了一杯茶,退后一步,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掩饰着眼底的震惊与凝重。
“谁干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以为我不知道?”江澄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将他看穿,“三日前夜里,我巡查云梦边界,行至乱葬岗外围时,被人伏击。对方用的不是寻常兵器,是邪术。一道黑气缠上我的左臂,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却迟迟不愈,每日发黑一分,疼得钻心。药童说是中毒,可解毒汤灌了五剂,毫无用处,反而那黑气越来越重,像是要钻进骨头里。”
魏无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接话。
“更巧的是,”江澄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讽刺,“就在你离开云深不知处的当晚,我收到消息——有人在姑苏一带见过你独行于荒野,形迹可疑,身边还跟着黑气。第二天,我就遇袭了。魏无羡,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魏无羡抬眼,目光与江澄对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明:“所以你怀疑是我?”
“我不需要怀疑。”江澄猛地站起身,紫衣翻飞,声音冷硬如铁,“你一向不管规矩,行事随性,什么出格的事做不出来?你在诡林掘出邪物,放出阴煞,如今祸患蔓延,牵连他人,有什么稀奇?魏无羡,你就是个灾星!”
魏无羡没反驳。他知道,在江澄眼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从当年叛出江氏,修鬼道开始,他就再也洗不清了。再多的解释,在江澄眼里,都只是苍白的狡辩。他放下茶杯,缓步走到厅中,目光落在江澄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声音低沉而坚定:“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必。”江澄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戒备,“你碰过的东西,都不会有好结果。我怕你一碰,这邪祟就更难治了。”
魏无羡的手停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他看着江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莲花坞学剑时,江澄也曾这样挡开他的手。那时他淋雨发烧,浑身滚烫,江澄非要背他去医馆,他不肯,觉得丢人,两人在雨里争执不休,最后江澄恼了,一把将他扛起来,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却浇不灭少年人之间的那份热络。
如今,他们之间隔的,不只是这条缠满绷带的手臂,还有经年累月的误会与怨怼,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也跨不过去了。
“你说得对。”魏无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几分疲惫,“这麻烦,或许真和我有关。既然如此,我不会袖手旁观。”
江澄冷笑,语气尖刻:“你要做什么?再挖个什么劳什子的鼎出来?还是召一堆邪祟来给我助兴?魏无羡,你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我会查。”魏无羡没理会他的讽刺,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查清楚是谁干的,查清楚这邪祟的来历,不让你再受伤。”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也没再回头看一眼。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没叫住他,直到厅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绷带下的皮肤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丝黑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顺着血脉,缓缓往上爬了一寸。
“混账东西!”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魏无羡走出主厅,脚步未停,直奔外院。他穿过寂静的偏廊,拐入一处无人的角落,那里种着几棵垂柳,柳条依依,遮住了他的身影。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条,指尖在腰间的匕首上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他蘸着血珠,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黑气游皮,似出诡林。”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藏进内襟的暗袋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事不能拖。江澄手臂上的黑气,分明就是诡林里的邪祟所致,若不尽快找到破解之法,只怕江澄的手臂保不住,甚至会危及性命。
而要查清此事,姑苏城外的那家酒楼,是下一个该去的地方。那里,曾有人见过与诡林邪祟有关的踪迹。
魏无羡理了理衣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冷清的江氏府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黑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