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非遗博览会·苏州国际博览中心。
“江南绣韵”展区人声如织,丝线流光,绣屏生辉。
游客举着手机穿梭于大师作品之间,赞叹声此起彼伏:“这金线盘得真密!”“这孔雀尾羽,像要飞出来!”
可当广播里响起一声清越的提示音——
“特邀嘉宾‘容嬷嬷说绣’,即将现场演示宫廷隐绣技法。”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名字响亮,而是那声音太素、太静,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涟漪未起,却已摄心。
她来了。
没有红毯,没有导引,只有一袭洗得泛青的灰布衣,袖口微磨,领缘细绣一痕淡银缠枝;
没有扩音器,没有提词板,只有一方旧楠木绣架,稳稳立在素色麻布台面中央;
没有炫目灯光,只有顶上一束柔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与执针的右手上。
她未开口,只将一幅尚未装裱的绣稿,缓缓展开——
刹那间,全场屏息。
那是一幅《百蝶穿花图》。
正面:百只彩蝶翩跹于牡丹、玉兰、海棠之间,翅翼斑斓,须足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
背面:竟也是百只蝶——却通体墨染,形态微异,或敛翅停驻,或逆风回旋,神态肃穆如守灵,构图相同,气韵迥然。
更令人窒息的是——
正反两面,共用同一根丝线。
线头不见,结扣不显,蝶翼交接处,丝缕如呼吸般自然流转。
“双面异象绣……”一位白发老者喃喃出声,手扶展柜边缘,指节发白,“乾隆朝《内务府绣作档》里写过,‘容氏创百蝶图,正反殊相,一线贯之,谓之‘蝶魂同渡’’……可故宫从未藏有实物!”
话音未落,容嬷嬷已拈针落稿。
她演示的,是失传已久的“蝶翼颤针”——
非刺、非挑、非游,而是以针尖极细微的震颤,带动丝线在绢面形成肉眼难辨的波纹,模拟蝶翅鳞片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的天然光泽。
镜头推近:她右手悬空三寸,腕不动,肘不移,唯指尖如春枝承露,微微轻颤。
一针落下,蝶翼边缘泛起一道流动的微光;
再一针,光随角度流转,似有风来;
第三针,整只蝶翼竟似轻轻一翕——仿佛它真的,在呼吸。
全场寂然。
快门声消失了。
孩童扯母亲衣角的手停住了。
讲解员张着嘴,忘了下一句词。
连空调送风的嗡鸣,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唯有绣绷上,那一只墨蝶,在聚光灯下,静静扇动着它沉默了两百年的翅膀。
良久。
一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者,在两名年轻人搀扶下,颤巍巍从观众席第一排起身。
他穿着藏蓝唐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苏绣徽章,银发如雪,目光却灼灼如炬。
他一步步走上台,未至绣架前,便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
“容师傅……”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这一针……我师父临终前念了三十年。”
他直起身,眼中泪光闪动:“他说,‘若见蝶翼能颤,便是绣魂未死。’
今天……我替他,看见了。”
全场哗然,继而掌声如潮,却无人高呼,只是默默起立,久久不息。
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举起手机,却不再拍摄作品,而是对准容嬷嬷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得意,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绣蝶,而是在为一段被遗忘的时光,轻轻合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展后,记者围拢过来,话筒如林:
“容老师,您为何选择‘百蝶’?它象征什么?”
她接过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望向窗外园林里翻飞的真蝶,轻声道:
“蝴蝶不死,只蜕壳。
手艺亦然——
它不怕断代,只怕断念;
不怕失传,只怕失信;
不怕无人学,只怕无人信它值得学。”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怎么破茧……
它就永远活着。”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绣架上那只墨蝶的触须,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而我,只是那只最先破茧的蝶——
不为飞得多高,
是想告诉后来的蝶:
光,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