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用一支旧狼毫写在素宣上的。
没有红头文件的威严,没有烫金印章的庄重,只有墨色温润、笔意沉静的楷书,如古琴余韵,一字一句落于纸上:
容嬷嬷钧鉴:
闻君一针藏两百年春秋,
不借浮名,不倚虚势,
唯以指间呼吸,续断脉之丝;
唯以素绢方寸,载未言之史。
吾等三人,沈砚秋、吴桂兰、李守义,
或绣、或歌、或影,皆守一艺数十载,
却从未见一人,如君——
手上有千钧力,眼里有万古光,
心中无半分戾气,只余三分温厚、七分倔强。
不求名位,但愿同席。
若肯赴会,我们三人,亲自扫阶相迎。
敬候春风,拂过潘家园小巷。
——癸卯年三月廿二,于苏州平江路
信纸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闲章:“手作即心作”。
容嬷嬷是在阳台上读完这封信的。
春日阳光斜照,她将信纸举至眼前,逆着光细看那“同席”二字——墨色微透,筋骨清朗。
“同席”……
不是“上座”,不是“主宾”,不是“特邀嘉宾”。
是并肩而坐,是碗筷相挨,是茶烟共袅,是无需谦让的平等。
她指尖久久停驻其上,仿佛触到了两百年前那个永远站在皇后身后半步、连落座都需垂首屏息的自己。
那时,“同席”是僭越,是死罪。
如今,“同席”是邀请,是归途。
李婶凑过来念完,眼圈一下就红了:“我的天……这哪是请柬?这是‘认亲帖’啊!”
林婉如没说话,只是默默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那是她祖父留下的,原为装古籍拓片所用。此刻,她亲手将容嬷嬷的银针匣、半卷素绢、一枚金顶针,一一安放其中。
“您带三样东西去。”她轻声道,“银针,是您的命;素绢,是您的纸;顶针……是您师父给的‘托手之器’。”
容嬷嬷凝视那枚顶针——金已褪色,却温润如初,内圈刻着极细的两个字:“承光”。
愉贵人当年将它戴在她手上时说:“你替我承着光,我就敢把暗处的事,交给你。”
她忽然明白:所谓“承光”,从来不是替谁遮风挡雨,而是——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光,稳稳接住,并传下去。
出发前夜,她没睡。
灯下,她翻开那本用了三年的生词本,纸页已泛黄卷边。
翻到最新一页,她提笔,蘸浓墨,写下八个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不是去表演,是去认亲。
写罢,她合上本子,轻轻抚过封面——那里,林婉如曾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未完工的梅花。
窗外,北京的夜风拂过新绿的槐树梢,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宫墙外,春蚕食叶的声音。
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走向展台,
而是走向一群和她一样——
用一生沉默守护一门手艺的人。
他们或许从未谋面,却早已在时光深处,彼此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