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蓝知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跑回琴前，继续弹奏起来。这次的琴声，比刚才更温柔了些，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晚风拂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和着琴声，回应着遥远的思念。

蓝曦臣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看着身边的叔父与弟弟，心中满是安宁。他抬手摘下一颗枇杷，轻轻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化开，一如当年瑶华煮的枇杷羹。

瑶华，你听，知悦弹的《清心音》，和你当年一样好听。我们都很好，知悦长成了我们期盼的样子，庭院的枇杷年年结果，我们都在带着你的爱，好好生活。来生，我们定要再赴这枇杷之约，再听这清心之音，再也不分开。

云深不知处的晨雾还未散尽，檐角的铜铃随着穿堂风轻响，将清冷的晨晖筛成细碎的金箔。蓝曦臣站在静室门前，望着廊下那个身着嫁衣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软。

蓝知悦的嫁衣绣着银线流云，裙摆曳地时似有月华流淌，平日里束着的发簪换成了赤金点翠的凤钗，鬓边垂着的珍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由侍女为她整理裙摆，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是蓝曦臣亲手为她戴上的，是当年魏无羡夫妇送来的贺礼，温润的玉质浸着多年的暖意。

“阿爹。”蓝知悦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自幼在蓝曦臣的呵护下长大，雅正端方的家规里，从未少过父亲的温柔迁就。此刻望着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忽然想起幼时总缠着他讲故事，想起练剑时他耐心纠正自己的姿势，想起第一次闯祸时他未曾责备，只是温言教导。

蓝曦臣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片晨露，指尖的温度透过嫁衣传来，安定了她纷乱的心绪。“知悦，”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舍，“往后便是他人妻、他人媳，需得谨记家训，待人谦和，与夫君互敬互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等待的迎亲队伍，最终落在女儿泛红的眼眶上，“莫怕，云深不知处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一枚小巧的玉佩映入眼帘，上面刻着“知悦”二字，是他亲手所琢。“戴上吧，”蓝曦臣将玉佩系在她的腰间，“见玉如见人，阿爹会为你祈福。”

迎亲的鼓乐声渐渐近了，蓝知悦深深吸了口气，屈膝向蓝曦臣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端庄：“女儿谨记阿爹教诲，愿阿爹安康顺遂。”

蓝曦臣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抬手示意侍女扶她起身。看着女儿转身走向迎亲队伍，红色的嫁衣在晨雾中渐行渐远，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抬手，用衣袖拭去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润。

廊下的铜铃依旧轻响，一如多年来的每个清晨，只是今日的风里，多了几分牵挂与不舍，也多了几分对女儿未来的期许。云深不知处的清冷，因这份父爱，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与温暖。

晨雾彻底散尽时，迎亲队伍的鼓乐声已淡成天边的余韵。蓝曦臣站在静室的窗前，指尖摩挲着腰间与瑶华的定情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一如当年她掌心的温度。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瑶华临终前的模样。那时她气息微弱，却仍执着地抓着他的手，眼底满是不舍与期盼：“曦臣，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把知悦抚养成人，看着她平安出嫁……”他当时泣不成声，只懂拼命点头，将这份承诺刻进骨髓。

这些年，他既是严父也是慈母。教知悦雅正端方，也纵容她偶尔的顽皮；自己忍着孤寂，却从未在女儿面前流露半分委屈，只为让她在完整的爱意中长大。如今，女儿身着嫁衣，觅得良人，他将家规与牵挂一同交付，终是兑现了对瑶华的所有约定。

蓝曦臣睁开眼，眼底没有了送别时的酸涩，只剩释然与温柔。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发丝间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他轻声呢喃，似在对瑶华诉说，又似在自语：“瑶华，我做到了。知悦平安出嫁，我也好好照顾了自己，现在……我终于可以去寻你了。”

午后，云深不知处难得褪去了清冷，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蓝曦臣坐在庭院里的老摇椅上，那是瑶华生前最喜欢的位置，椅边的枇杷树早已枝繁叶茂，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素色锦盒，里面是瑶华留下的信，多年来被他妥帖珍藏，纸页早已泛黄，却依旧留着她当年的墨香。蓝曦臣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上的缠枝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温柔的过往。

摇椅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与林间的鸟鸣、风吹叶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详。他渐渐合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抚平了岁月留下的痕迹，鬓边的银丝也染上了暖意。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枇杷树下，瑶华穿着素雅的衣裙，正含笑望着他，眼底的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她向他伸出手，声音清软：“曦臣，我等你好久了。”蓝曦臣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他日思夜想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锦盒从他怀中滑落，落在铺着软垫的摇椅旁，几张泛黄的信纸飘了出来，上面的字迹娟秀依旧，写满了当年的相思与期盼。摇椅还在轻轻晃动，可椅上的人却再也不会醒来，他在满院的枇杷香中，在对亡妻的思念里，安详地闭上了眼，奔赴了那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蓝知悦是在婆家的庭院里接到消息的。传信的蓝氏弟子一身素衣，神色惨白，跨进院门时脚步都在发颤，那句“宗主仙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心上。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弟子的哽咽声都变得模糊，唯有“父亲不在了”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得她胸口钝痛难忍。

她顾不上梳洗，红妆未卸、鬓发凌乱，连夜出发。月色打破了她强撑的平静。她想起临走前，父亲还坐在老宅的枇杷树下，手里剥着一颗最甜的枇杷，笑着对她说：“知悦，嫁了人也要常回来，等枇杷熟了，我给你留着树梢最甜的那些。”那时他眼底的温柔，她曾以为是对女儿的牵挂，如今想来，那温柔里藏着的，是对另一个人的刻骨思念。

赶到老宅时，天刚蒙蒙亮。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枇杷树的叶子被风拂得沙沙作响。那棵父亲和母亲一起种的枇杷树，早已亭亭如盖，枝桠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子，清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笑着摘果、煮枇杷羹的人。

蓝忘机站在藤椅旁，身上的素衣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见蓝知悦回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沉痛无需多言。藤椅上盖着父亲平日里最爱穿的素色披风，扶手还留着淡淡的檀香，那是父亲惯用的熏香，如今却成了触目惊心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