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雅室里,烛火通明,映着案上早已备好的蜜饯、新沏的雨前茶,还有一碟特意为新生儿准备的软糯米糕。蓝启仁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紫檀木案,虽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肃然,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期许——那是对家族添丁进口的期盼,更是对侄儿蓝曦臣多年心愿得偿的宽慰。蓝忘机立在一旁,一身素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手中捧着一盏尚有余温的琉璃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想起兄长此前提及瑶华时眉眼间的温柔笑意,想起兄长说起孩子时眼底的光亮,眸色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曦臣去了许久,想来该有喜讯了。”蓝启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雅室的静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瑶华这孩子,虽身世波折,却品性纯良、韧性十足,此番诞女,也算是我蓝氏一桩圆满美事。”他说着,抬手端起茶杯,却并未饮下,只是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思绪早已飘向山下的宅院。
蓝忘机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却藏着真切的关切:“兄长盼这孩子许久,如今心愿得偿,定会好生照料瑶华与孩儿。”他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慌乱,硬生生撞碎了室内的平和。
只见一名随行的蓝氏弟子神色慌张,衣襟微乱,发髻都有些歪斜,连平日里恪守的礼数都顾不上周全,跌撞着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冲击。
“启……启仁先生,含光君!”弟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没了!”
“放肆!”蓝启仁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白的绢帕上。他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休得胡言乱语!瑶华刚生产不久,怎会出此妄言?定是你听错了消息,速速查明再来回话!”他一生严谨自持,最忌无凭无据的谣言,更何况是这般关乎人命的噩耗,只当是弟子一路奔波,误传了讯息。
可那弟子早已泪流满面,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哽咽着重复:“是真的!是随行的蓝医师亲自派人加急来报!夫人生小姐时血崩不止,虽用尽了千年老参、名贵止血药材,又施了数轮银针,终究是……终究是没能撑过去,方才已经……已经仙逝了!”
“哐当——”
一声脆响划破死寂,蓝忘机手中的琉璃盏不慎滑落,摔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瓷片,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月白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他瞳孔骤缩,脸上一贯的平静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起兄长临行前的嘱托,想起兄长望着瑶华时满眼的珍视,想起兄长曾说“待孩子出生,便带她们一同云游四方”,胸口骤然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蓝启仁浑身一震,身形剧烈晃了晃,若非及时扶住案沿,险些栽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鬓角的白发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肃然的神情被巨大的悲恸狠狠撕裂。“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再……再说一遍!”
“夫人她……真的去了……”弟子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杂着汗水滚落,“医师说,宗主抱着夫人的遗体不肯撒手,固执地说夫人只是累了睡着了,谁劝都不听,如今还守在床边,不肯让人靠近……”
雅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弟子压抑的哭声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悲凉。蓝启仁缓缓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眼角竟渗出两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案上的米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一生严于律己,恪守礼法,极少流露这般脆弱的情绪,可此刻,他想起的是曦臣幼年丧父丧母的孤苦,想起的是曦臣多年来温润背后的隐忍,想起的是他好不容易觅得良缘、盼来子嗣,却遭此横祸,留下刚出生的孩子,心中的悲痛便如潮水般汹涌。
蓝忘机缓缓蹲下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地上碎裂的瓷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外走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慌乱,打破了沉寂:“我去看看兄长。”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未曾动过的蜜饯、凉茶与米糕,那原本为庆贺而生的物件,此刻却成了刺人心骨的悲凉。雅室里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悲伤。谁也未曾想到,满心期盼的喜讯,最终竟变成了这般令人猝不及防的噩耗,而此刻的蓝曦臣,还守着那个“睡醒就好”的执念,在绝望的深渊里,独自承受着失去挚爱的煎熬。
推开虚掩的房门,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心头,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产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静得可怕,只有蓝曦臣低低的呢喃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像风中残丝。
蓝忘机率先跨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停。蓝曦臣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与孤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他鬓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素来整洁的衣袍被血迹与泪痕染得斑驳,却浑然不觉。他手中拿着一方干净的温热帕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正一点点、一寸寸擦拭着瑶华苍白的脸颊——从光洁的眉心,到紧闭的眼角,再到干裂泛青的唇瓣,每一下都慢到极致,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