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蓝曦臣嘶吼着打断他,紧紧攥着瑶华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我不准!瑶华,你看着我!不准睡!我们的枇杷树还没结果,屿安岛的桔梗花还没开,女儿还没叫过你一声娘,你怎么能走?”
瑶华的眼神渐渐涣散,嘴角的血迹越来越重,却依旧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想最后再触碰他的脸颊,可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终于在一声极轻的叹息中,彻底熄灭。
“瑶华?瑶华!”蓝曦臣疯了似的摇晃着她的身体,声音撕裂般疼痛,“别睡!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产房内,婴孩的哭声依旧尖锐,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拼尽全力生下她的母亲。风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的微亮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瑶华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也落在蓝曦臣崩溃的背影上,那片刺目的红,成了他余生再也无法磨灭的噩梦。
瑶华的指尖凉得像淬了冰的玉,带着濒死的僵硬,却执拗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抬,颤巍巍抚上蓝曦臣的脸颊。那触感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吹散,却一遍遍蹭着他汹涌滚落的泪水,动作笨拙又固执,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裹着蚀骨的温柔,字句颠倒得不成章法:“夫君……别哭呀……你哭了……不好看……真的……你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像屿安岛的……月……”
蓝曦臣死死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抖得像狂风里的残烛,泪水砸在她冰凉的掌心,烫得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收回手。她的眼神早没了焦点,瞳孔散得厉害,一会儿黏在他眉间的泪痣上,一会儿又飘向窗外淅沥的雨幕,嘴唇翕动得越来越急,话语碎得像被撕碎的绢帛,混着微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往外淌:“初遇……屿安岛……桔梗花……铺天盖地的……白的紫的……你站在风里……白衫沾了花影……看了你好久……心想……怎么有人……干净得像不染尘……”
“后来……暖阁……冬夜……雪下得好大……你给我煮枇杷羹……冰糖放得多……甜的……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她突然剧烈呛咳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有重物碾压,嘴角溢出的暗红血迹顺着下颌淌,滴在蓝曦臣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黏腻得让人窒息。缓了半晌,她才喘着气,语气里带着茫然的愧疚,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误会……是我蠢……我不该……不信你……怕你……心里没我……怕你……不要我了……那些气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了……”
“哥哥……”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痛惜、茫然与无奈的光,却转瞬即逝,又落回一片涣散,“他小时候……总护着我……有糖先给我吃……有危险替我挡……可他……骗了我们……也骗了自己……他走了……我没了哥哥……现在……我也要走了……夫君……你会不会……怪我……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蓝曦臣把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浸透了她的发丝,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着绝望的哀求:“不怪……怪我,不怪你……是我不好……没护好你……没把误会说清……是我对不起你……瑶华,再等等!药就来了!你别丢下我和孩子!”
“孩子……我们的女儿……”她的目光突然飘向不远处的襁褓,像是凭着本能感应到了血脉的存在,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牵挂,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要叫……知悦……蓝知悦……好不好……知喜乐……常愉悦……别像我们……苦多甜少……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像我一样……留遗憾……”
“教她……识字……看桔梗花……告诉她……爹娘……很相爱……只是……缘分太浅……走散了……”她的手突然抓紧了蓝曦臣的衣袖,力道反常地重了一瞬,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清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夫君……替我……好好照顾她……陪她长大……教她明辨是非……等她出嫁那天……要替我……看看她的良人……是不是……真心待她……”
“还有你……”她的指尖再次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带着诀别的重量,话语颠三倒四却字字戳心,“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为别人着想……别苛待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血迹在唇间越积越多,却依旧固执地往下说:“你要是……做不到……要是让知悦受了苦……要是你自己……活得潦草……下辈子……我就……不想遇见你了……真的……不想再遇见了……”
“相爱……真好啊……不后悔……遇见你……嫁给你……那些之间的日子……哪怕……有误会……也甜……”她的话语又开始混乱,呼吸越来越浅,像风中残灯随时会灭:“你笑……笑一个……给我看……别哭了……不好看……哥哥……光瑶……枇杷羹……桔梗花……知悦……我的知悦……夫君……我爱你……”
她的呼吸突然一滞,像是被什么卡住,紧接着便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剩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夫君……我冷……想再靠靠你……再看看你……”
蓝曦臣立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双臂紧紧箍着她渐渐发凉的身体,泪水汹涌得几乎要窒息,他一遍遍地吻着她的发顶、她的额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瑶华我都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照顾知悦,陪她长大,送她出嫁,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你别走!别丢下我们!求你了!”
瑶华最后那丝气息消散时,睫毛像被霜雪冻僵的蝶翼,轻轻一颤,便彻底垂落,将那双曾映过屿安岛漫山桔梗、暖阁彻夜烛火的眸,严严实实地掩了去。她的脸庞依旧苍白如纸,唇上的青紫却淡了些,没了之前蹙眉忍痛的褶皱,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