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暖阁里挥之不去的药味,没有压抑的焦虑,只有屿安岛漫山遍野的桔梗花,开得热烈而绚烂,清润的花香漫过鼻尖,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瑶华就坐在花田边的竹椅上,穿着素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那丫头不过襁褓大小,脸蛋圆滚滚、白嫩嫩的,像颗刚剥壳的糯米团,眉眼竟和瑶华生得一模一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夫君,你看,咱们的女儿。”瑶华笑着朝他招手,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眼底满是为人母的柔软。
蓝曦臣心头一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女儿轻轻抱在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轻得像一片羽毛,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发出软糯的声响,含糊不清地叫着“爹”。那声音像小奶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痒酥酥的,满是化不开的甜蜜。
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倏忽流转。小丫头转眼长到了四五岁,梳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穿着缩小版的蓝氏校服,粉扑扑的脸蛋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她像个小尾巴似的,整日缠着蓝曦臣不放,拉着他的手东跑西颠,一会儿要听故事,一会儿要认草药,最爱的便是缠着他去放纸鸢。
“爹爹,爹爹,今日天气好,陪我去放纸鸢嘛!”她晃着蓝曦臣的胳膊,撒娇的语气甜得发腻,手里举着一只亲手绣的纸鸢,鸢尾上绣着两朵小小的桔梗花,正是她娘亲最爱的模样。
蓝曦臣哪里舍得拒绝,笑着点了点头,牵着她的小手,一步步走到云深不知处的山脚下。春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帮女儿托着纸鸢,看着她迈开小短腿往前跑,嘴里还欢呼着:“纸鸢飞起来啦!爹爹,你看!”
纸鸢顺着风势越飞越高,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映着女儿灿烂的笑脸,蓝曦臣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圆满的欢喜,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化不开的温柔。
可就在纸鸢飞到最高处,几乎要融入蓝天白云的瞬间,画风骤然突变——明媚的阳光瞬间消失,温暖的春风变成了刺骨的寒风,漫山的花香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取代。眼前的山脚下赫然变成了昏暗的产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与血腥味,让人作呕。
瑶华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而痛苦,正拼尽全力地挣扎着,一声声凄厉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听得蓝曦臣心胆俱裂。她身下的被褥早已被鲜血染红,那刺目的红色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整个产房淹没,触目惊心。
“瑶华!”他嘶声大喊,想要冲过去抱住她,想要替她分担所有的痛苦,可双脚却像灌了千斤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血泊中挣扎。他想喊人,想叫蓝医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他眼睁睁地看着瑶华的力气一点点耗尽,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渐渐变得微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盛满温柔的眼睛,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不要——!瑶华!”
蓝曦臣疯狂地嘶吼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抽搐,眼前一片血红。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你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蓝曦臣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顺着脊背往下淌,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神色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床边瑶华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还在。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瑶华……你还在……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
瑶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见他神色惊慌失措,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忙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安抚:“我在呢,夫君,我没事,只是你做噩梦了对不对?别怕,我一直在这儿。”
蓝曦臣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心脏有力的跳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可梦里那血淋淋的场景,瑶华痛苦挣扎的模样,还有她最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却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让他浑身发冷,抱着她的手臂愈发收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梦里那样彻底消失不见。
“对不起,瑶华,对不起……”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满是愧疚与后怕,“我刚才梦到你……梦到你离开我了……我好怕,真的好怕……”
瑶华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眼底满是心疼。她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焦虑,有多煎熬,只能柔声安慰:“我不会离开你的,夫君。我会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暖阁里的烛火依旧微弱,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空气中的药味似乎更浓了些。蓝曦臣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梦中的恐惧,那颗焦虑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