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叔父亲启
叔父台鉴:
展信安。
侄儿自抵屿安岛,日伴桔梗,夜听潮声,心境澄澈安稳,终得所愿。今有一事,需向叔父坦诚——侄儿已与瑶华成亲。
无三媒六聘之仪,无宗族宾客之贺,唯花田为证,海风为媒,亦告知阿瑶兄长,了却往昔牵挂。侄儿深知此举有违蓝氏规训,有负叔父多年教诲,然自年少别后,侄儿辗转半生,方知心安之处,方为归处。瑶华温婉通透,伴我驱散阴霾,侄儿愿以余生护她周全,再无憾悔。
蓝氏宗主之位,忘机已打理得井井有条,其沉稳果决,远胜侄儿,宗内上下皆服。侄儿已将宗中诸事尽数托付,往后便留居屿安岛,静伴岁月,遥祝蓝氏昌隆。
叔父素来严以律己,亦盼侄儿恪守雅正。然人生在世,总有愿为之打破规矩的人与事。侄儿不孝,未能循规蹈矩,唯求叔父谅解这份迟来的圆满。往后每岁,侄儿必携瑶华归岛探望,聊尽孝心。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叔父保重身体,勿为侄儿挂怀。
侄儿 曦臣 顿首
蓝启仁捏着信笺的手指青筋暴起,信纸几乎要被他攥出褶皱。他对着廊下的海棠树来回踱步,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念叨:“荒唐!实在荒唐!”
“成亲这般大事,竟不提前通禀一声!私自做主,全无长兄风范,更罔顾蓝氏家规!”他猛地停下脚步,将信拍在石桌上,声音拔高了几分,“无聘无礼,草草了事,这不是委屈人家姑娘是什么?!”
一旁的蓝思追吓得不敢作声,只敢悄悄递上一杯热茶。蓝启仁接过茶,却没喝,只是盯着信上“心安之处,方为归处”八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起曦臣年少时对着家规发呆的模样,想起他当年为了蓝氏硬生生推开瑶华后,独自在寒室抚琴到天明的落寞,想起他寻不到瑶华时眼底的空茫。那些藏在雅正端方之下的痛苦,他何尝没有看在眼里。
良久,蓝启仁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妥协。他重新拿起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侄儿的字迹,语气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
“这孩子,半生都在为蓝氏活,为规矩活,如今总算寻到了自己的安稳。”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眼神复杂,“委屈不委屈,终究是他自己选的路。既已礼成,便成全了他们吧。”
说罢,他转身回屋。
晨光刚漫过花田,蓝曦臣便醒了。身旁的瑶华还睡得安稳,睫毛上沾着一丝未散的晨露,素红的喜服被揉得松软,领口露出纤细的脖颈。他俯身,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花间的蝶。
起身时,指尖不小心勾到她的衣袖,瑶华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夫君,早。”
蓝曦臣眼底瞬间漾满笑意,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我去煮粥。”
灶房里炊烟袅袅,他熟练地添柴、淘米,案上摆着昨夜剩下的桔梗酿,旁边是瑶华昨日摘的野果。粥香漫开时,瑶华已梳洗完毕,倚在门框上笑看他忙碌。他回头望见,随手拿起一颗野果抛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暖意流转。
白日里,他们或是并肩在花田除草,蓝曦臣总护着她,不让花刺扎到她的手;或是坐在竹屋前,瑶华绣桔梗,他在一旁研墨写字,偶尔抬眼,目光便黏在她身上,久久移不开。瑶华被他看得脸红,嗔道:“写你的字去。”他却放下笔,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看你,比写字有趣。”
晚风渐凉时,两人便搬张竹椅坐在屋外,共饮一壶桔梗酿。蓝曦臣如今只敢浅酌,怕再醉得失态,瑶华却总爱逗他,递过酒杯:“就一杯,无妨。”他拗不过她,抿一口便红了脸颊,眼神却愈发温柔,握着她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说些家常,从云深不知处的竹笋,说到屿安岛的潮汐。
瑶华枕着他的肩头,听着他温和的嗓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花香,心里安稳得不像话。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系得整齐的抹额,轻声道:“往后,这抹额,只许我解。”
蓝曦臣握紧她的手,低头在她耳畔轻笑,声音低沉而郑重:“好,只许你解。”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竹屋的红绸还在轻轻晃动,花田的桔梗开得正盛,风吹过,带着他们的笑语,漫向远方。这便是他们的恩爱,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和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的,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