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病愈后，依旧是那个温润端方的泽芜君。
议事时，他条理清晰、不怒自威，将蓝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导弟子时，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眼底的笑意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异常。
可蓝氏子弟私下里都在揣测——宗主晨起练剑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竹坞发呆半柱香；夜深人静时，雅室的灯总亮到天明，偶尔还能听见低低的咳嗽声；他案头的素白花灯换了新的，却总在无人时反复擦拭，指腹摩挲着灯壁，眼神空茫得吓人。
有弟子见他路过药圃，驻足在桔梗花丛前，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却迟迟没有触碰，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痛楚，转瞬间又被温和掩盖。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点破。
他依旧是那个完美的宗主，待人接物无懈可击，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疏离与落寞，却像雅室里挥之不去的药味，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所有人都知道，泽芜君不对劲，可他偏要装作一切如常，把所有的痛，都藏在那身洁白的校服之下，独自吞咽。
藏书阁的烛火摇曳，蓝启仁枯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卷被翻得边角发毛的家规，指腹反复摩挲着“尊卑有别，亲疏有度”八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起数月前，瑶华来云深不知处求见蓝曦臣被拒的场景。那时他站在廊道阴影里，冷声道“蓝氏与金麟台牵扯过深终是祸端，她不该来”，语气里的疏离，连自己都觉得刺骨。
他一直以规矩为尺，丈量着所有人的言行。当初得知瑶华是金光瑶的妹妹，便认定她与那等奸佞之人同流，屡次阻拦她与蓝曦臣相见，甚至在蓝曦臣犹豫是否要寻她时，以“蓝氏清誉不可毁”硬压下他的念头。他总觉得这是在护蓝曦臣，护姑苏的体面。
可此刻，案上那盏清茶凉透，他却想起藏色散人当年剪掉他胡子时的调侃：“蓝启仁，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他猛地抬手，摸到自己修剪整齐的胡须，心头竟泛起一阵涩意。蓝曦臣这些日子总是对着远方发呆，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这不正是他当年逼着蓝曦臣斩断念想的结果吗？
“难道……真的错了？”他低声呢喃，戒尺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生教人数千，守了一辈子规矩，到头来却开始怀疑，那些被他奉若圭臬的礼法，是不是亲手斩断了晚辈最后的念想。烛火映着他苍老的侧影，山羊胡微微颤抖，第一次，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蓝先生，对着满架典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蓝启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云深不知处连绵的青山。月色清冷，像极了他这些年坚守的规矩，却也照得人心头发凉。
他想起蓝曦臣少年时的模样，温润通透，眼里总带着光。可自从金光瑶之事后，那光便暗了大半，如今更是添了挥之不去的郁色。他一直以为，把蓝曦臣护在“规矩”的壳里，就能让他免受伤害，却忘了，人心不是器物，捂得太紧，只会憋出裂痕。
“曦臣……”他低声唤着侄儿的名字，语气里满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当初拦着瑶华，是怕金氏的旧事牵连蓝氏；如今想来，那份“保护”，不过是他固守成见的自私。他厌恶金光瑶的算计，便连带着他无辜的妹妹也一并排斥，却忘了，瑶华眼底的纯粹与隐忍，与金光瑶的步步为营，本就不是一回事。
案上的家规还摊开着，那些墨迹淋漓的字句，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他忽然想起瑶华离开云深不知处时的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想来那时，她该是满心失望吧。
蓝启仁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辈子的坚持，一朝松动，竟比任何训斥都让他难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也不知道那个病弱的女子，是否还能等到一句迟来的道歉。
月色渐浓，藏书阁里静得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这位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者，终究在深夜里，为自己亲手筑起的“规矩”，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