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离愁,很快被一个更坚实的约定冲淡了——我们要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这个目标,像远洋中的灯塔,为我们即将开启的不同航向,提供了交汇的坐标。那个暑假,于是不再是悠长的告别,而成了蓄力的起点,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伤感,而是一种清新的、充满期待的张力。
我们第一次像“约会”一样出门,是去看一场电影。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黑暗包裹下来,只有荧幕的光明明灭灭,映亮她专注的侧脸。剧情其实我没太看进去,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咫尺之遥的她身上。她的存在感如此强烈,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当影片进入一个静谧的片段,我的手无意间搭在扶手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瑟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一丝犹豫,轻轻覆盖了上来。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掌心那清晰无比的触感——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棋留下的薄茧,温度比我高一些,干燥而稳定。她没有握紧,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着,仿佛一个试探的询问。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我没有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顺着血脉一路蜿蜒,直抵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在屏幕变幻的光影里,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我们的手就这样静静地叠在一起。那不是紧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我们正共享着同一片黑暗,以及黑暗之下,悄然滋生、无需言明的亲密。
整个后半场电影,我都处于一种幸福的晕眩中。直到散场灯光骤亮,她才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我,偷偷将那只被她覆盖过的手握成拳,藏进口袋,仿佛想留住那份转瞬即逝的、却已刻入肌理的温暖。
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其实是在学习中度过的。我们约在市图书馆,挑一个靠窗的、有明亮阳光的位置。她提前借来了初中的数学和物理教材,像一位最严谨也最有耐心的老师,为我勾画重点,梳理逻辑。她讲题时,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偶尔会用笔尖点点我的草稿纸:
“这里,思路绕远了。围棋里这叫‘俗手’,看起来在走,实则效率低下。”
“尝试从结论反推,就像解死活题,有时候逆向思维更直接。”
我托着腮,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她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知识从她那里,以一种冷静而可靠的方式,潺潺流入我的脑海。那一刻,学习的枯燥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晕。我不仅是在预习初中课程,更像是在提前预习,如何与她并肩走入同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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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