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海之后。
咸涩的海水从鼻腔里倒灌出来时,我正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向岸边。
意识模糊间,我看见阿冉跪在沙滩上,浑身湿透的白大褂紧贴着身体,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凌乱地黏在脸颊,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恐慌。
“枭枭!看着我!呼吸!”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指尖用力按压着我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咳出一口海水,视线聚焦在她颤抖的唇瓣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圣玛丽安的雨天,她也是这样蹲在音乐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我遗落的伞,眼神里有同样的无措。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在脑海里划过时带出剧烈的疼痛。
“我救了你。”后来阿冉在我病床前削苹果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果皮在她指间拉出一条完整的弧线,“医生说你吸入了太多海水,再晚一点... ...”
她没说下去,只是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递到我嘴边。
果肉的甜腻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
一周后,母亲再次安排了搬家。
这一次我们离开了海边的城市,住进了内陆一栋带庭院的房子。
庭院里种满了阿冉喜欢的绣球花,每到雨季就开出一团团淡紫色的花球,像极了她偶尔会别在发间的丝带。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记忆就开始在黄昏时分出现裂缝。
起初是轻微的眩晕,像是低血糖前的征兆。
我会在给绣球花浇水时突然愣住,手里的喷壶悬在半空,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接着,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小鱼儿当年在实验室里翻书时指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枭枭?”阿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又不舒服了?”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庭院中央,喷壶里的水早已洒光,湿透了脚边的泥土。
阿冉穿着家居服,发丝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雪松的香气温柔地包裹过来,试图驱散我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将喷壶放在石凳上,“可能是太阳太大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走到玄关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带着海水的腥气。
搬到内陆后,阿冉减少了心理咨询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我们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清晨一起在庭院里喝咖啡,午后她会在书房看书,我则在画室临摹那些永远画不完的海景。
“今天画了什么?”她总会在傍晚时分走进画室,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窝。
画布上是一片翻涌的墨蓝色海浪,浪尖上有一抹极淡的金红,像极了我们在码头看过的晚霞。
我放下画笔,转身回抱住她,鼻尖蹭过她颈间细腻的皮肤,那里有她惯用的雪松精油的味道,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阳光的暖意。
“想画你。”我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她背脊的曲线。
她轻笑起来,胸腔在我掌心震动。“我有什么好画的?”
“你的眼睛。”我抬起头,望进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里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像藏着一片海。”
她的眼神柔软下来,指尖轻轻梳理着我耳后的碎发。
“那你见过我的海了吗?”
我们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绒毛,看见她唇角那颗不明显的痣。
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有时在深夜,我会被噩梦惊醒。
黑暗中,阿冉总是第一时间打开床头灯,用温水沾湿毛巾擦拭我额角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