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我在这里。”
可我明明看见,她身后的母亲正拿着针管,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窗外的霓虹彻底碎裂了,像小鱼儿最后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越来越沉,视线里只剩下阿冉温柔的笑脸,和她手背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当年替我挡刀留下的疤痕。
原来从始至终,溺水的鸟从来只有我一只。
原来所谓的解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跌进另一个更深的梦里。
——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我正蹲在血泊里解她腕上的红绳。
那是她姐姐留的旧物,浸透了血便成了深紫,像朵开败的梅。
碎发粘在她颧骨的伤口上,我伸手去捋,指尖刚碰到皮肤,她突然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别让他们...把我带走。”她气音很轻,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朵扭曲的花。
我盯着她手腕上渐渐淡去的脉搏,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她教我画辅助线时,阳光也是这样斜斜落在她手背上,连细小的绒毛都镀着金边。
现在那只手垂在地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在灰尘里划出道弯弯曲曲的痕。
远处传来担架滚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我把红绳塞进她掌心,又用校服袖子擦她脸颊的血,布料蹭过伤口时她瑟缩了一下,睫毛上的血珠就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像颗滚烫的泪。
后来他们说我抱着她的尸体不肯放手,说我校服上的血渍洗了十七次都没褪干净。
只有我知道,那天她掌心的温度是如何一点点凉下去的,像实验室里慢慢冷却的蒸馏水,最后连我替她合上眼睛时,睫毛上的血痂都已经硬了。
——
我攥着攒下的钱,在殡仪馆前台数了三遍。
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像那年她塞给我的、被雨水打湿的纸条。
工作人员递来骨灰盒时,檀木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我忽然想起实验室里她总爱用指关节敲玻璃烧杯,发出清越的响。
海风吹散第一捧骨灰时,天刚蒙蒙亮。细碎的白末混着浪花扑在脸上,咸涩里带着骨灰特有的焦味。
我想起她第一次见海时,蹲在沙滩上看浪花追着脚趾跑,发尾被风吹得乱翘,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小鱼儿,”我对着翻涌的浪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这次没人拦你了。”
第二捧骨灰撒出时,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
海水瞬间漫过膝盖,冰凉刺骨。我低头看,发现骨灰盒空了,盒底躺着枚褪色的红绳——和她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枭枭,”身后有人笑,带着海水的腥气,“你看,浪又把我送回来了。”
我猛地转身,浪尖上站着穿蓝裙子的女孩,发梢滴着水,正是十七岁的小鱼儿。
她朝我伸出手,腕上红绳在晨光里晃啊晃,像根救命稻草。
记忆突然碎成玻璃碴。
前一秒我还站在礁石上,后一秒就泡在海里,咸水灌进鼻腔。
怀里的骨灰盒越来越沉,化作她冰凉的身体,我们像两枚被潮水卷走的贝壳,往下坠,往下坠。
海水漫过头顶时,我看见她睁开眼,睫毛上挂着珍珠般的水泡。
她凑过来吻我,唇齿间全是海水的咸,还有句模糊的话散在气泡里。
“这次换你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