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混乱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吞没。
阿冉的声音和诊疗室的温暖彻底消失了。
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量拖拽着,沉入记忆最深处那片粘稠的、染血的泥沼。
——
圣玛丽安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潮湿和青草气息。
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悬铃木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但我的心却像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坠着,一路下沉。
小鱼儿没有来上学。
一整天。
没有请假条,没有消息。她的座位空荡荡的,像教室里一个突兀的、沉默的伤口。
那个总是埋首书本、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的身影,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林屿白他们已经被处理了,威胁解除了,她应该...安全了才对?为什么?
放学铃声一响,我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没有理会身后同学的招呼,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混合着我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穿过那条熟悉又肮脏的小街,污水横流,垃圾的腐臭味混合着潮湿的空气,令人作呕。行人麻木地穿梭。
我顾不得溅到裤脚上的泥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砰!” 猝不及防,我撞上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蔬菜滚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急事!”我慌乱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她捡拾。
妇人不满地嘟囔着,我顾不得听清,把最后一把青菜塞回她手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继续狂奔。
路边的枯枝像恶意的爪子,猛地划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指尖摸到一丝湿热的血迹。顾不上擦,脚步更快了。
终于,抵达小鱼儿家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前。院内死寂,只有我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刚想抬手敲门——
“哐当!!!”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重物坠地声,伴随着某种坚硬物体碎裂的脆响,猛地从院内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暴怒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畜生!你反了天了!!!”
是小鱼儿养父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杀意!
“砰!砰!啪!!!”
肉体撞击的闷响、清脆的耳光声、桌椅被撞翻的噪音...如同地狱的交响曲,瞬间撕裂了院落的死寂!
“我不嫁!绝不!!!” 小鱼儿的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和疯狂!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她的、彻底崩溃的呐喊!
“由不得你!今天你死也得嫁!”养父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砰!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小鱼儿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恐惧像冰水瞬间浇透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我再也顾不得任何,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扇并不结实的院门!
“哐啷!”
门被撞开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成一帧帧染血的慢镜头。
院子里,阳光刺眼。
男人像一头狂暴的棕熊,双目赤红,脸上的横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跳动。
他的一只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揪着小鱼儿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掌心带着刺目的红痕,显然是刚扇过耳光,正准备再次狠狠落下!
小鱼儿被他拖拽着,身体以一个极其痛苦的姿势扭曲着。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蜿蜒着一道刺目的血痕。
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盛满了刻骨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却闪着冰冷的寒光!
“放开她!”我的尖叫破喉而出,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我的闯入,像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充血的眼睛愕然地看向门口。
小鱼儿也看到了我。在她那双盛满疯狂和绝望的眼里,我的身影倒映进去的瞬间,那疯狂似乎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无法形容的惊骇和...某种宿命般的绝望所取代。
时间,只凝固了不到半秒。
就在男人因我的闯入而分神的这一刹那!
被揪住头发、身体几乎悬空的小鱼儿,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求生的本能和积压了十几年的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野兽般的力量,身体猛地一拧,竟然硬生生从养父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同时,借着身体下坠和拧转的惯性,她双手紧握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因惊愕而微微前倾的养父的脖颈,狠狠地、决绝地劈砍了下去!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血液倒流的、沉闷而粘稠的撕裂声响起。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骤然炸开的喷泉,猛地溅射开来!
我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瞬间被滚烫的、粘稠的猩红所覆盖!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不断蔓延的红!
男人脸上的暴怒和惊愕永远定格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巨大伤口横贯了他的脖颈,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
身下的地面,迅速被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洇湿、漫延,像开出了一朵巨大而邪恶的花。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血液从破裂的颈动脉喷涌而出的、那令人窒息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巨响。
小鱼儿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双手紧握着那把滴血的柴刀。
她的脸上、身上,同样溅满了温热的鲜血,星星点点,如同地狱归来的罗刹。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那双刚刚还盛满疯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的茫然。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看向被溅了满身鲜血、如同石雕般僵立在那里的我。
她的目光,穿过那粘稠的血雾,与我的目光在死寂的院落里,轰然相撞。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恨意,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焚毁后的、死寂的荒芜。
像一口枯竭了千万年的深井。
“哐当。”
染血的柴刀,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