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整个城市在夕阳余晖下铺陈开来,河流像金色的缎带,远处的楼宇如同积木。
“好美...”小鱼儿趴在窗边,轻声感叹,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我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柔美轮廓,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小鱼儿,我们以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
“啊——!!!!!”
“死人啦!!!”
“有人跳楼了!!!”
我和小鱼儿猛地一惊,同时扑向座舱的另一侧窗户,向下望去——
我们乘坐的座舱刚刚升至摩天轮的中段偏上位置。
下方,正是游乐园一处相对僻静的、连接着几个大型设备后方的员工通道区域。此刻,那片区域的地面上,一片刺目的猩红正在迅速蔓延!
而在那片猩红的中心,扭曲地躺着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裤的男人。
他面朝下,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身下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液。
距离他坠落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蓝色旧T恤、身材纤细的少女,正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手上、脸上,甚至那件蓝色的旧T恤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温热粘稠的猩红!
她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扩散到极致,嘴巴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夕阳的金光落在她身上,却只衬得那些血迹更加刺眼、更加绝望。
是俞钰!是小鱼儿!
而地上那个男人...那个侧脸沾满血污和灰尘、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轮廓的男人…是她的养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摩天轮还在缓慢上升,将我们带向更高的、冰冷的顶点。
下方的尖叫声、哭喊声、警笛的呼啸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四肢冰冷僵硬。
甜筒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座舱的地板上,粉色的冰淇淋球摔得稀烂,如同底下那摊刺目的血红。
我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沾满鲜血、如同石化般的身影——小鱼儿。
她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的高度,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喧嚣与死亡,我们的目光在染血的夕阳中,再次交汇。
她的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绝望。
像一片被彻底焚毁的荒原。
座舱,还在上升。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方的楼宇,只留下天际一片不祥的暗红。
——
“滴答...滴答...”
诊疗室里静得只剩下壁钟指针移动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阿冉惯用的、清冽的雪松木质香薰,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本该是令人安心的组合。
我却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沙发扶手上细腻的皮革纹路,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阿冉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灰蓝色天空上,似乎在斟酌词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轮廓柔和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枭枭,”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带着职业性的抚慰力量,“上次你提到在游乐园...那种突然的眩晕和耳鸣。最近还有类似情况吗?”
游乐园。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
眼前阿冉沉静的面容瞬间模糊、扭曲,被强行塞入另一个喧嚣沸腾的画面——刺眼的阳光,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爆米花甜腻的香气...还有...
“喏,给你的!庆祝我们第一次来游乐园!” 我听见自己轻快的声音,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
画面猛地聚焦:一只握着草莓味甜筒的手,伸向对面。
那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处似乎还有一道细微的、新结的痂痕。
甜筒粉色的冰淇淋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顶端微微融化,像一颗羞涩的、跳动的心。
双色甜筒。我给自己买的是香草味。
象征着...重逢?还是...告别?
“不要草莓!”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锐和抗拒。
阿冉的目光瞬间从窗外收回,精准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她轻轻挑眉,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为什么不要草莓?我不知道。
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的厌恶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恐惧。
仿佛那粉嫩的颜色,那甜蜜的气味,都沾染着某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我...我不喜欢草莓味。”我低下头,避开她洞悉的目光,声音干涩地找补了一句。
手指抠皮革的力道更大了。
阿冉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扫过我无意识抠挖沙发的手,又落回我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沉重的心痛?
她太了解我了,了解我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背后可能潜藏的创伤。
“枭枭,”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怕惊扰了什么,“记忆有时候...会为了保护我们,而选择性地模糊,甚至...重组。
就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我们的大脑会本能地试图拼凑出一个自己能接受、能承受的画面。
但这不代表真相不存在。
那些被压抑的、被修改的碎片,往往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出来,比如...对某种味道的突然厌恶,对某种声音的强烈反应...”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点点剖开我试图掩盖的混乱内核。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尖锐、凄厉、划破长空的救护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从楼下街道传来!
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刺耳,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嗡————”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在下一秒被粗暴地加速、扭曲!
阿冉沉静的面容、雪松的香气、温暖的诊疗室...一切瞬间碎裂、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同样刺耳、同样撕心裂肺的警笛声!
它来自记忆深处,来自那个被夕阳染成血色的黄昏!
它裹挟着人群惊恐的尖叫、粘稠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那种整个世界轰然坍塌的、灭顶的绝望!
耳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外界一切真实的声音,只剩下那记忆中的警笛在我颅腔内疯狂尖啸、回荡!
我猛地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无形巨力击中的虾米,剧烈地颤抖着。
“枭枭!枭枭!”阿冉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混乱的视野里,我看到她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温热的双手试图拉开我死死捂住耳朵的手。
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种...了然的凝重。
“看着我!枭枭!呼吸!跟着我呼吸!”她的声音穿透了部分耳鸣的屏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在阿冉的引导下,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耳鸣和混乱。冷汗浸透了后背。
耳鸣声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尖锐的余音和一片虚脱般的死寂。我瘫软在沙发里,浑身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阿冉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和失焦的瞳孔,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语气,轻声说道:
“枭枭...也许...你该考虑停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