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却清越的音符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带着尘埃震颤的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死寂。
那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看着她。
烛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冰封的东西,随着这个音符的出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像是被这声音本身安抚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我也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刚才按下的琴键旁边。
“唻——”
又一个音符响起,与之前的“哆”轻轻碰撞、缠绕。
没有乐谱,没有言语。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室内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在布满灰尘的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叩问着寂静,也叩问着彼此。
我按下一个低沉的“嗦”,她紧接着跟上一个清亮的“咪”。
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时而磕绊,时而流畅一小段。指尖触碰琴键的冰凉触感,音符在胸腔里引起的微小共振,还有身旁她专注而宁静的呼吸。
这一切都像温暖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淤积在心口的沉重泥沙。
那些来自舞台的灼热审视,母亲无处不在的规划,林屿白看似阳光实则冰冷的注视,孟潇然和桑野带来的难堪。
都在这一刻被这不成调的琴音和烛火的微光暂时隔绝在外。
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直到——
“嗡... ...”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方天地来之不易的安宁。
——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刺眼的光,跳动着阿冉的名字,还有一行简短的信息:
“枭枭,降温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炖汤。”
现代生活的暖流瞬间涌回。
阿冉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仿佛穿透时空,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
我下意识地看向俞钰。
她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而停下了手指,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戛然而止。
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又缓缓移开,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里,她的侧影依旧单薄,却似乎不再那么僵硬。
“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天快黑了。”
她吹熄了蜡烛。
最后一丝摇曳的光源消失,房间里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流动的暗影。
锁好音乐教室的门,我们沉默地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雨声依旧,寒意更浓。
快到教学楼灯火通明的主楼入口时,她停下脚步,将那把藏青色的伞递还给我。
“谢谢。”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之前在海边崩溃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接过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明天,”我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眉眼,顿了顿,“数学课那道题,你的解法...能再给我讲讲吗?”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身影迅速融入主楼入口处喧闹的人流和明亮的灯光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伞。伞骨的冰凉,阿冉短信带来的暖意,还有俞钰最后那一声沉静的“嗯”。
以及指尖残留的、来自老旧钢琴的冰凉触感和音符的震颤... ...无数种感受交织缠绕,像这圣玛丽安永不停歇的雨丝,细密地、无声地渗透进心底的每一道缝隙。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