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昌河便动身前往南安城。
待日头升至中天,他便与养伤归来的苏暮雨一道,并肩踏入了暗河的殿门。
桃泠早已候着,她简单收拾了一番,抬手提起那柄真正的眠龙剑,剑鞘上的蛛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走吧,去黄泉当铺。”
三人一路行至城郊,黄泉当铺的入口隐在一片荒坟之后,尚未走近,便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比暗河最深处的瘴气还要渗人。
“好阴森啊!”
桃泠皱了皱鼻子,给出最直白的评价,指尖却依旧稳稳握着眠龙剑的剑柄,不见半分怯意。
苏昌河立刻凑上来,张开手臂,摆出一副抱抱的姿势,语气里有几分调侃。
“害怕的话,可以抱紧我~”
桃泠白了他一眼,反手就握住了身侧苏暮雨的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几分薄茧,触上去竟格外让人安心。
苏暮雨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伸手。
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扬,连眼底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这一幕落在苏昌河眼里,酸得他牙根发痒。
他二话不说,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左手攥住苏暮雨的手腕,右手勾住桃泠的手指,硬是将三人连成一串。
如此诡异的站位,看得刚现身的几位鬼差嘴角直抽,眼神里满是“这仨怕不是有病”的错愕。
鬼差们也不多言,引着三人踏上一艘泊在暗水上的乌木小船。
船身轻得很,落在水面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惊起。
船尾坐着个披斗篷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她的目光自三人上船起,就没离开过桃泠。
桃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脆先开了口:“我很好看吗?”
女子闻言,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她望着桃泠,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赞叹,声音柔得像水。
“很美,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女子。”
这话听着夸张,却偏生让人觉不出半分虚假。
桃泠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目光落在桃泠手中的眠龙剑上,顿了顿,才轻声回道:“奴家名唤红婴。”
话音刚落,小船便缓缓驶离了岸边,朝着暗水深处漂去。
水面上浮起淡淡的白雾,将周遭的荒坟尽数掩去,只剩下船桨划过水面的轻响,和红婴那双始终落在桃泠身上的、意味深长的眼。
“你在这里摆渡多久了?”
桃泠指尖轻轻敲着船舷,目光落在红婴被斗篷遮了大半的脸上,语气里满是好奇。
暗水悠悠,船桨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带着寒意的风卷着白雾掠过,拂动了红婴鬓边的碎发。
“奴家也不知……”红婴的声音依旧柔婉,像是浸了水的丝帛。
“自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这儿了。”
她说着,缓缓将斗篷摘了下来。
兜帽滑落的瞬间,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便露了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胜雪,竟是个极为罕见的美人。
饶是见惯了风月的桃泠,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果然很漂亮。”桃泠弯唇一笑,语气真诚。
“单听你的声音,我就知道,定是个美人胚子。”
红婴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越,像是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抬手,纤纤玉指遮住了整张脸。
不过一瞬,她便放下了手。
方才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竟在顷刻间变得沟壑纵横,成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眼角的皱纹堆叠着,透着岁月侵蚀的沧桑。
连带着她开口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苍老,完全不似刚才的娇媚柔软。
“现在,还是美人吗?”
苏昌河看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桃泠身边靠了靠。
苏暮雨亦是眸光微动,握住桃泠的手紧了紧,警惕地盯着红婴。
唯有桃泠,脸上不见半分惊讶。
她托着腮,细细打量着红婴此刻的模样,眼底依旧带着笑意。
“美人在骨不在皮嘛,自然还是美人。”
红婴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桃泠,那双苍老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红婴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柔婉,脸上的皱纹也缓缓褪去,不多时,便又变回了那个清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