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璇回宫并被册封为镇北将军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汴京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有赞誉其巾帼不让须眉者,亦有恪守古礼、认为公主掌兵有违祖制者,一时间议论纷纷。
为庆贺北疆大捷,并为公主(明面上是褒奖将士,暗里也为安抚各方)接风,皇帝赵珩下旨,于宫中设宴,款待有功将士及宗室勋贵、文武重臣。
夜幕降临,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麟德殿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赵珩端坐主位,虽年轻,但气度沉稳,已初具帝王威仪。盛墨兰居于其侧后方,并未坐在珠帘之后,仅设一屏风略作遮挡,以示虽已还政,但仍受尊崇。她今日穿着较为素雅的常服,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赵璇坐在勋贵女眷一席,位置颇为靠前。她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符合公主品级、却比寻常宫装更为利落的锦袍,头发高高束起,仅簪一支简洁的玉簪,眉宇间的英气难以掩盖。她有些不自在地端坐着,习惯了军中的粗犷,对此等繁华喧嚣的场合反而觉得束缚。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赞赏,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与非议。
顾士端作为新晋的靖北伯、太子太保,坐在武将席中靠前的位置。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偶尔与同僚应酬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多次飘向女眷席中那道独特的身影。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宗室席位上,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亲王服色的老者缓缓起身,正是肃老王赵宗全。他辈分极高,乃先帝堂叔,在宗室中素有威望,但也以古板守旧著称。
“陛下,”肃老王声音洪亮,带着年长者的沉稳,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盛宴,庆贺北疆大捷,老臣与有荣焉。将士用命,扬我国威,理当重赏。”他先肯定了战功,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赵璇的方向,“然,老臣听闻,陛下册封靖国公主为‘镇北将军’,允其参议军务,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放下了酒杯,知道重头戏来了。
赵珩面色不变,放下酒杯,淡淡道:“皇叔祖消息灵通。确有此事。皇妹于北疆立下赫赫战功,一线天阻敌、黑水河斩将,军报详实,众将可为佐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朕册封公主,乃是褒奖其功,激励将士,有何不妥?”
肃老王拱手道:“陛下赏罚分明,老臣佩服。然,‘将军’之职,非同小可,掌兵权,参机要,历来皆由男子担任。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理当居于深宫,习礼仪,修德言,将来相夫教子,方为正道。如今却授以武职,参议军机,恐……恐非国家之福,亦有违阴阳之道,祖宗礼法啊!”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礼法”和“国本”的高度。此言一出,不少守旧的宗室和老臣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
“肃王叔此言差矣!”不等赵珩开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竟是坐在墨兰屏风旁不远处的二皇子赵琛。他年纪虽小,但于机械格物之外,对朝政也并非一无所知,尤其维护自家姐妹。“皇姐之功,乃实实在在杀出来的,非凭身份而得。岂不闻古有妇好、平阳公主,皆乃女中豪杰,领兵征战,助父兄成就大业?何以到了我大宋,有功之臣反因性别而受质疑?若按王叔所言,是否女子便只能困于后宅,即便有安邦定国之才,亦要弃之不用?此非浪费人才,徒损国力吗?”
赵琛年纪小,说话直接,却切中要害,让肃老王一时语塞。
赵珩赞赏地看了弟弟一眼,接口道:“二弟所言有理。祖宗礼法,亦当因时制宜。皇妹之才,于兵事确有天赋,弃之不用,才是可惜。朕授其虚职,参议而非决策,既是褒奖,亦是量才而用,何来违制之说?莫非在皇叔祖眼中,女子便注定不如男?”
他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帝王的威压,目光灼灼地看向肃老王。
肃老王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国本,恐开此先例,日后引得牝鸡司晨,朝纲紊乱!”他这话,几乎是赤裸裸地影射刚刚还政的墨兰了。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向屏风后的太后。
墨兰端坐不动,仿佛没有听到那含沙射影的指控,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赵珩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却见赵璇猛地站起身!
她走到殿中,先向赵珩和墨兰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肃老王及众臣,朗声道:“肃王祖、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军旅特有的铿锵之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璇不才,蒙皇兄与母后信重,授此虚名。璇深知,此非荣耀,而是责任!璇在军中时日虽短,却深知将士不易,边防之重!璇参议军务,并非要牝鸡司晨,干涉朝纲,而是想以亲身经历,为改善边防、提升军力,尽一份绵薄之力!例如军械改良、伤员救治、情报分析,璇在军中皆有所见,亦有所想!若只因璇是女子,便将这些见识埋没,岂非因噎废食?”
她目光坦荡,环视众人,最后落在肃老王身上,不卑不亢:“王祖忧心国本,璇感同身受。但国本之固,在于人才尽用,在于边防永固,在于国力强盛!而非拘泥于男女之别,固步自封!璇愿立军令状,若日后于军务有半分差池,或行为有失,玷污天家颜面,甘愿卸去一切职务,回宫闭门思过,绝无怨言!”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有对军务的深刻理解,又表明了态度和决心,更将问题从“女子干政”拉回到了“为国效力”的务实层面。殿中许多原本中立或有疑虑的官员,闻言不禁微微颔首。这位公主,并非胡闹,而是真有想法和担当。
顾士端看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光芒四射的女子,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悸动。他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她自己,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肃老王被赵璇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好了。”一直沉默的墨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她隔着屏风,目光似乎落在肃老王身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肃王叔忧国之心,哀家与皇帝知晓。然,公主既有此志,又有此能,皇帝量才而用,并无不妥。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北疆未宁,正是用人之际,岂可因循守旧,自缚手脚?”
她顿了顿,缓缓道:“此事,皇帝既已决断,便毋庸再议。”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她虽已还政,但余威犹在,无人敢当面驳斥。
肃老王脸色难看,却也只能躬身道:“老臣……遵太后懿旨。”他悻悻地坐了回去,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沉。
赵珩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即举杯,朗声道:“今日盛宴,当尽欢而散!众卿,满饮此杯,愿我大宋,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愿大宋国泰民安,江山永固!”群臣齐声应和,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依旧在涌动。宗室的不满,并未因此消散。而赵璇的将军之路,也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