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镇
第一章:雨夜的第十六个
青榆镇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路泽把警车停在“时光”剧院斑驳的铁门前时,雨刮器已经快要罢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进他的风衣领口。警戒线在风雨中无力地垂着,像是一条被随意丢弃的断线。
“路队,现场在舞台上。”年轻的技术员小李脸色惨白,递过来一双鞋套,手还在微微发抖。
路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跨过门槛,腐朽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气和某种奇异香精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
这是第十六起案件。
前十五起,受害者都是独居女性,年龄跨度从二十岁到六十岁,职业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社交软件上发布过“求陪伴”或“倾诉烦恼”的动态。她们的尸体被发现时,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像极了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关节处被精密地缝合,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蜡黄色。
路泽走上舞台。聚光灯不知为何还亮着一盏,惨白的光束下,第十六个受害者被悬挂在半空。
她并没有死。或者说,凶手并不想让她现在就死。
女人被剥去了面部皮肤,鲜血顺着脸颊流进她那张被强行撑开的嘴里。她的双眼被缝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膜,那是从某种动物膀胱上取下的材料。她的四肢被细钢丝穿透骨骼,连接到头顶的控制杆上。
在她身旁,立着一个等身大小的木偶。
那木偶的材质并非木头,而是经过鞣制的人皮。五官被精心地刺绣出来,嘴角永远挂着那抹僵硬的微笑。木偶穿着一件复古的蕾丝裙,那是受害者失踪当天穿的衣服。
“他在进行某种置换仪式。”路泽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在把人变成木偶。”
受害者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指缝里掉出一张卡片。路泽捡起来,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
“第十六幕:新生的渴望。——提线人敬上”
第二章:线的源头
警局会议室里,十六张受害者的照片被钉在白板上,像是一场残酷的拼图。
“独居女性,社交网络活跃,都有不同程度的抑郁或孤独倾向。”路泽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在座的警员,“凶手在筛选猎物。他不是随机作案,他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灵魂容器’。”
“路队,这是在城郊废弃工厂发现的。”小李推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双沾满泥浆的漆皮舞鞋,“和剧院现场留下的脚印吻合,尺码偏小,像是女性穿的,但鞋底的磨损痕迹显示,穿鞋的人习惯用脚尖发力,这不符合常理。”
路泽盯着那双鞋。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童年时那个雨夜,母亲穿着一双同样的漆皮舞鞋,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涂脂抹粉。第二天,母亲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木偶箱里,警方判定为自杀,但现场那双舞鞋却不翼而飞。
“查所有和木偶戏有关的人,特别是青榆镇老一辈的艺人。”路泽的声音有些干涩。
深夜,路泽独自回到档案室。他调出了母亲的旧案卷。泛黄的纸张上,母亲的照片依然美丽,但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撕碎的照片,路泽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
照片上,母亲站在一个巨大的木偶旁,木偶的脸上刻着编号:00。
而站在母亲身后的,是一个模糊的黑影,手里拿着一把剥皮刀。
“路队,你快来看!”小李的电话打破了寂静,“我们入侵了凶手的暗网服务器,在他的加密相册里发现了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第十七幕预告’。”
视频只有十秒钟。画面晃动,显然是用手机拍摄的。镜头对准了一张熟睡的脸——那是路泽的搭档,林晓。林晓的枕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偶头颅,正在一点点剥落表皮。
视频的背景音里,传来一首古老的童谣:“线儿长,线儿短,牵着娃娃上青天……”
第三章:断线的木偶
路泽赶到林晓的公寓时,大门虚掩着。他拔出手枪,缓缓推进客厅。屋内一片狼藉,像是经历了一场搏斗,但林晓不见了。
在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礼盒。里面没有炸弹,只有一卷缠绕得整整齐齐的丝线,和一张新的卡片:
“路警官,游戏才刚刚开始。你母亲当年没能完成的作品,就由你来终结吧。——提线人”
路泽的呼吸停滞了。母亲?这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匿名彩信。照片上,林晓被绑在一个巨大的木架上,身上涂满了黏合剂。她的嘴被缝上,眼睛被蒙住,而在她身边,站着那个穿黑色斗篷的“提线人”。
照片的背景,正是青榆镇废弃的“时光”剧院。
路泽发动警车,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雨夜。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母亲的自杀、那双消失的舞鞋、编号00的木偶……这一切,难道都是一个精心布置了二十年的局?
剧院里,诡异的音乐声已经响起,那是《天鹅湖》的变奏曲,音调扭曲,像是在哭泣。
路泽冲上舞台。林晓被悬挂在中央,而那个“提线人”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刻一个木偶的面部。
“放开她!”路泽举枪瞄准。
“提线人”缓缓转过身。路泽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那张脸,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狰狞变态,而是一张苍老、布满伤疤,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妈?”路泽的声音破碎不堪。
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她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当年“自杀”时留下的假象。
“路泽,我的孩子。”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第四章:人偶师的遗产
“为什么?”路泽的枪口微微下垂,“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母亲冷笑一声,手中的刻刀在灯光下闪过寒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灵魂的躯壳才是最肮脏的。我是在净化她们。我把她们变成了永恒的艺术品,让她们摆脱了肉体的痛苦。”
她指了指林晓:“你看她,每天为了工作焦虑,为了感情失眠。她需要解脱,就像你当年需要我一样。”
路泽想起了童年。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母亲是个天才的木偶师,她总是对着那些没有生命的木偶说话,唱歌,甚至流泪。年幼的路泽常常感到嫉妒,因为他觉得,母亲爱那些木偶,胜过爱他。
“当年你为什么要假死?”路泽问。
“因为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母亲的眼神变得阴冷,“你的父亲,他发现了我在地下室的‘收藏’。他想报警,想毁了我的艺术。所以我只能让他永远闭嘴,然后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路泽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线索,引我来这里?”路泽问。
“因为我老了,路泽。”母亲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我的手开始颤抖,无法再完美地剥离皮肤。但你不一样,你继承了我的天赋。你看那些受害者的伤口,多么整齐,多么优雅。那是只有拥有同样血液的人才能做到的。”
她将手中的刻刀塞进路泽手里:“现在,轮到你来完成最后一步了。杀了她,剥下她的皮,做成最完美的木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第五章:线的尽头
路泽看着手中的刻刀,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脏。他抬起头,看向被悬挂在半空的林晓。她的眼罩缝隙里渗出血丝,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不。”路泽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说什么?”母亲的表情瞬间扭曲,“你敢违抗我?我是你母亲!我给了你生命,也给了你这双完美的手!”
“你给我的,只有噩梦。”路泽举起了枪,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那些女人不是艺术品,她们是受害者。而你,不是艺术家,你是个疯子。”
“既然你不愿意继承我的衣钵……”母亲的眼神变得疯狂,“那你就去死吧!”
她猛地从斗篷下抽出一把手术刀,向路泽扑来。路泽侧身躲过,反手一枪托砸在母亲的后颈。母亲闷哼一声,倒在舞台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特警队冲进了剧院。
路泽解开林晓身上的绳索,她瘫软在他怀里,发不出声音,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亲被戴上手铐,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路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路泽,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个诅咒。那些木偶……它们会在梦里找你的。”
案件告破,媒体大肆报道“青榆镇连环杀人案凶手落网”。路泽成了英雄,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随着母亲的疯狂一起死去了。
三个月后,路泽辞去了警察的工作。他搬到了海边的一个小镇,试图用酒精和孤独来麻痹自己。
然而,每个深夜,他都能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打玻璃。
一天夜里,路泽喝得酩酊大醉,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海面上。
但在他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木偶。木偶的脸,雕刻得和路泽一模一样。
木偶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断裂的丝线。
路泽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木偶,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像是一种木偶被提线扯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应和着那首古老的童谣:
“线儿长,线儿短,牵着娃娃上青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