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

第一章：深海回声

陆泽讨厌水。

这听起来对一个海洋生物学博士来说，像个残酷的玩笑。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游泳，不泡澡，甚至连盛满水的浴缸都会让他感到窒息。这是一种深埋心底的、毫无来由的恐惧，仿佛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为了克服这种心理障碍，也为了完成博士阶段最重要的深海生态研究课题，陆泽说服自己，加入了“海神计划”——一个旨在探索马里亚纳海沟未知生物群落的国际科研项目。

他们的母船“探索者号”像一座钢铁孤岛，漂浮在无垠太平洋最深邃的墨蓝之上。此刻，陆泽正站在减压舱前，最后一次检查他的深海潜水器“海马号”。

“陆，你确定要一个人下去？”通讯器里传来项目负责人，也是他导师的马克·安东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斐查兹海渊的底部环境复杂，压力巨大，双人互动能更安全。”

“我习惯独处，马克。”陆泽的声音透过电子设备，显得有些失真，“而且，‘海马号’的AI系统足够应付大部分突发状况。”

他没有说的是，和人待在一起，比待在深海里更让他感到不安。人群的嘈杂、视线的交汇，都像无形的绳索，让他想要逃离。只有在“海马号”这个钛合金的蛋壳里，被无尽的黑暗和海水包围时，他才能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宁。

“好吧，记住，下潜深度不要超过11000米。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上浮。我们会在水面监测你的状态。”马克叮嘱道。

“明白。”

随着压载水舱注水，“海马号”缓缓沉入海中。刺眼的阳光迅速被吞噬，舷窗外的景色从宝石蓝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紫罗兰色，最后，彻底被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墨黑所取代。

只有仪表盘的幽光，映照着陆泽苍白而平静的脸。失重感和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潜水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这声音非但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仿佛回到了母体，被紧紧包裹。

“海马号”配备了最先进的声呐和探照灯。声呐屏幕上，海底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崎岖不平的乱石滩，夹杂着一些形态奇特的、依靠化能合成生存的管状蠕虫和蛤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直到声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弧形阴影，静静地躺在乱石滩的边缘。它不像自然形成的岩石，轮廓太过完美，带着一种人工雕琢的冷漠感。

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操控探照灯，将光束投向那个方向。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东西的一角。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由一种泛着珍珠母贝般光泽的黑色石材砌成的墙，上面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浮雕。那图案……陆泽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它有着女性般柔美的上半身，鳞片覆盖的下半身却长满了狰狞的骨刺。它的一只眼睛被挖去，流着血泪，另一只眼睛则死死地盯着“海马号”的方向，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与陆泽对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陆泽的后脑。这不是任何已知的海洋生物，甚至不是地球应该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吊坠突然变得滚烫。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一枚造型奇特的、像是某种贝壳化石的吊坠。他从未在意过它，但此刻，它正贴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一种低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仿佛在与深海中的某种东西共鸣。

“马克！马克！你看到了吗？”陆泽的声音有些颤抖。

通讯器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该死！”陆泽咒骂一声，检查了通讯系统，一切正常。是这片海域的磁场出现了异常，屏蔽了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作为一名科学家，眼前的一切——未知的建筑，诡异的生物浮雕，异常的磁场——都是足以轰动世界的发现。

他必须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一点。

陆泽操控着“海马号”，缓缓向那面墙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整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半圆形的建筑，像一个被遗弃的竞技场，或者……一座陵墓。

在竞技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像。

那是一座与真人等大的人鱼雕像。它仰面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它的面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一种超越种族的、令人窒息的美丽。它的尾巴是岩石的，但上面雕刻的鳞片却细致入微，每一片都仿佛在流动。

陆泽被那张脸震撼了。那张脸……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梦中见过千百次。

他操控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座雕像，想要采集一点表面的物质样本。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雕像的瞬间，那只原本紧闭的、完好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只没有瞳孔、全然漆黑的眼睛。

陆泽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要收回机械臂，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直接作用于大脑的精神冲击波，顺着他的视觉神经，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嗡——”

陆泽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炸开了。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疯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血海。无边无际的血海，漂浮着无数人类和一种类似人鱼的生物的尸体。

他听到了……歌声。一种美妙到极致，却又邪恶到极致的歌声，它在诱惑，在蛊惑，在撕裂灵魂。

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有着和雕像一样面容的女人，她被锁链束缚在王座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诅咒。

“啊——！”

陆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在驾驶舱里痛苦地翻滚。他的鼻孔、眼角，甚至耳道，都开始渗出殷红的血丝。

那股精神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陆泽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舷窗外，那座雕像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陆泽的幻觉。

但陆泽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座雕像，或者说，雕像里封存的某种东西，刚才……“看”了他一眼。

他颤抖着双手，操控“海马号”急速上浮。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当他终于回到“探索者号”的甲板上时，天已经快亮了。迎接他的是马克和其他船员焦急的面孔。

“陆！你没事吧？你的生命体征刚才一度非常危险！”马克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泽。

陆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到了被从潜水器上卸下来的机械臂样本采集器。

采集器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块黑色的、像是岩石粉末的东西。

但陆泽清楚地记得，他根本没有采集到任何样本！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指尖，沾染着一点同样的黑色粉末。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吊坠再次震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陆泽颤抖着把它从衣服里掏出来。

在黎明前的微光下，他惊恐地发现，那枚贝壳化石吊坠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血丝。那些血丝仿佛有生命一样，在化石内部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在吊坠的中心，形成一个模糊的、像是胚胎一样的形状。

陆泽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阵诡异的歌声，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他，被带了上来。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章：血色胎动

回到陆地并没有让陆泽感到安全。相反，那股从深海带来的寒意，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

他病倒了，高烧不退，梦中总是出现那座海底的竞技场和那条人鱼。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开始出现幻听。在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听到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又像是胎儿在母体中的胎动。

但他最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是他身体的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异常敏感，稍微一碰就会留下久久不散的红印。他的味觉也发生了改变，曾经最爱的牛排现在闻起来只觉得恶心，而生鱼片和海藻，却成了他唯一的食欲来源。

最诡异的是，他开始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一些东西。当他清醒过来，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由无数细小鳞片组成的图案时，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告诉他，他很健康，除了……他的血液中，检测出了一种未知的逆转录病毒，以及……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

“胚胎？”陆泽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你是说……我怀孕了？”

医生同情地看着他，以为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陆博士，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从各项指标来看，您体内确实有一个生命体正在发育。它的基因序列非常奇特，和您有50%的相似度，但另外50%……我们从未见过。”

陆泽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世界。他疯狂地查阅着资料，从古生物学，到神话传说，再到各种未解之谜。

他终于在一本关于古代苏美尔神话的残卷中，找到了只言片语的记载。

“……当‘门’开启，‘深潜者’的混血后嗣将诞生于世，作为‘父神’回归的容器……”

“……它们与人类结合，诞下的子嗣，将在蜕变中，将父母转化为它们的一员……”

陆泽看着那些文字，浑身冰冷。他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因是难产。父亲一直对母亲的死讳莫如深。现在想来，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爱与恐惧的东西。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他想起了那枚吊坠。他找遍了整个房间，终于在床底找到了它。它已经不再震动，表面的血丝也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陆泽颤抖着拿起一把锤子，对着吊坠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吊坠应声而裂。

没有预想中的粉末，吊坠的内部，竟然包裹着一枚小小的、琥珀色的晶体。晶体里，封存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液。

当晶体暴露在空气中时，它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陆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母亲，她也穿着潜水服，站在一个和他梦中一模一样的竞技场前。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狂热的、近乎病态的崇拜。

她打开了竞技场中央的石棺。

石棺里，躺着的正是那条人鱼。它没有死，它只是在沉睡。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了母亲。

然后，母亲做了一个让陆泽感到恶心的动作。她跪了下去，虔诚地吻了那条人鱼冰冷的嘴唇。

记忆到此为止。

陆泽瘫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难产而死，她是……献祭。她用自己的生命，或者说，用自己的身体，为那个人鱼……或者说，那个“深潜者”，孕育了后代。

而他，陆泽，就是那个后代。那个“混血后嗣”。那个“容器”。

那枚吊坠，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也是封印。现在，封印碎了，那个在他体内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那阵“咚……咚……”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它不再只是幻听，陆泽能感觉到，它就在他的腹中，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内脏。

他的腹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隆起。

第三章：鳞光乍现

陆泽的公寓，正在变成一个海洋生物的培养皿。

他不敢开灯，因为黑暗中，墙壁和天花板上，会浮现出那些他在梦中见过的、由磷光细菌组成的奇异符文。他不敢睡觉，因为每一次闭上眼，他都能感觉到腹中的“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它在贪婪地吸取着他的生命力。

他开始脱发，皮肤变得干燥、灰白，像是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而他的手指之间，开始长出一些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蹼。

理智，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

他开始在深夜里，不由自主地哼唱起那首诡异的歌。歌声飘出窗外，在城市的夜空中回荡，引得附近的猫狗发出不安的呜咽。

这一天，他的导师马克·安东尼找到了他。马克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当马克看到开门的陆泽时，他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天啊，陆……你这是怎么了？”马克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眼前的陆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和冷静的眼睛，现在变得浑浊、空洞，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诡异地缩成了竖线。

“马克……”陆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你不该来的。”

“我必须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海神计划’的项目资金被切断了，赞助商撤资了！他们说我们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马克闯进房间，当他看到房间里那些发光的符文，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带着粘液的黑色鳞片时，他彻底惊呆了。

“这是……什么？”

陆泽没有回答。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的肚子。腹中的“东西”今天格外活跃，它在撞击，在撕咬，仿佛要破体而出。

“它……要出来了……”陆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谁？谁要出来了？”马克惊恐地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那阵“咚……咚……”的心跳声。不是从陆泽的胸膛，而是从他的腹部传来。沉重，有力，充满了非人的生命力。

马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了“海神计划”中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陆泽下潜时的录音资料。在那些被噪音干扰的录音里，就夹杂着这样的心跳声。

“上帝啊……”马克喃喃自语，他一步步后退，“陆，你……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陆泽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嘴角，已经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口细密、尖锐的牙齿。

“我……是它的……容器……”

话音未落，陆泽的后背，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的衣服被撑破，几根白色的、尖锐的骨刺，刺破皮肤，从他的脊椎两侧伸了出来。

“啊——！”

陆泽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皮肤开始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正在快速形成的新皮肤。那新皮肤上，正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青灰色的鳞状纹路。

马克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想逃，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泽，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变成了一只……怪物。

它有着人的大致轮廓，但全身覆盖着湿滑的鳞片，四肢末端是锋利的爪子，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开的、布满獠牙的大口。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一丝眼白。

它——陆泽的变异体——缓缓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锁定了马克。

它动了。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就扑到了马克面前。它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用那张恐怖的脸，贴近马克，发出一种像是在嗅探的、嘶嘶的声响。

马克吓得尿了裤子，他能闻到从怪物身上传来的、浓烈的海腥味和腐肉味。

突然，变异体的动作停住了。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挣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呜咽，然后，猛地转身，撞碎了阳台的玻璃，跳了下去。

马克连滚带爬地跑到阳台边，向下看去。

在公寓楼下的小巷里，那只怪物正踉跄地奔跑着。它似乎在刻意避开人群，向着城市边缘、那片连接着大海的码头狂奔而去。

它没有回头。

马克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屋的狼藉，以及地板上，几片陆泽变异时脱落的、还带着体温的鳞片。他知道，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某种来自远古、来自深海的恐怖，已经借由他的学生，他的朋友，陆泽之手，正式降临了人间。

第四章：归海

陆泽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血海中沉浮。

他能“看”到，通过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它”的眼睛。他像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幽灵，眼睁睁地看着“它”操控着他的身体，在城市的阴影中穿梭。

他能感觉到“它”的喜悦，一种回归故里的喜悦。“它”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道气流。城市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巨大、冰冷、充满敌意的巢穴，而大海，才是“它”的家。

“它”正在向着大海奔跑。

陆泽也感觉到了，那个在他体内孕育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它不再撞击，而是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最后的时机。

码头上，几个值夜的工人，看到了这个从暗处走出来的“人”。

他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他的步伐僵硬，姿态怪异。

“喂！你是谁？这里不能进！”一个工人壮着胆子喊道。

“它”没有理会，径直向着他走去。

当工人们看清“它”那张没有鼻子、布满鳞片和獠牙的脸时，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跑。

“它”没有追，只是走到码头的边缘，停了下来。它低头看着漆黑的海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像是在呼唤同伴的嘶鸣。

海面上，开始出现异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水中浮现。它们是和“它”一样，不，是比“它”更加原始、更加狰狞的生物。它们有着鱼的身体，人的上半身，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是全黑的。

是“深潜者”。

它们从海水中爬了上来，数量越来越多，整齐地排列在“它”的身后，对着“它”低下它们丑陋的头颅，发出恭敬的、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它”是它们的王，是它们的“父神”的容器。

陆泽感觉到，“它”体内的那个“东西”，动了。

一阵剧痛从陆泽的腹部传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在码头上，那个被“深潜者”们簇拥着的“陆泽”，他的腹部，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然后，那层鳞片覆盖的皮肤，像花瓣一样，缓缓绽开。

没有鲜血，只有一团柔和的、蓝色的光芒。

一个东西，从那道裂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卵。一个由纯粹的、流动的蓝色晶体构成的卵，里面似乎孕育着一个更加完美的生命。

“深潜者”们发出了狂热的、崇拜的嘶吼，它们跪了下去，亲吻着码头冰冷的地面。

那枚卵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它散发着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码头，也照亮了那张属于陆泽的、已经变得丑陋不堪的脸。

在那张脸上，陆泽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

然后，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五章：新神

蓝色的卵，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

周围的“深潜者”们，开始吟唱起那首古老而诡异的歌。歌声汇集成一股强大的声波，向着海面下传递。

海床开始震动。

在斐查兹海渊的底部，那座被陆泽认为已经彻底崩塌的螺旋金字塔废墟，开始一块块地从海底升起。它们违背物理定律地在水中悬浮，然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组合、拼接。

仅仅几分钟，一座比之前更加宏伟、更加狰狞的黑色城市，便在废墟之上，重新拔地而起。

城市中央，那座螺旋金字塔的顶端，一颗新的、巨大的蓝色光球，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海面上，那枚悬浮的卵，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咔……咔嚓……”

裂痕越来越多，最后，“哗啦”一声，完全碎裂。

里面并没有爬出什么怪物。

一个孩子，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有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闭着眼睛，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仿佛在沉睡。

周围的“深潜者”们停止了歌唱，它们屏住呼吸，用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和狂热崇拜的眼神，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