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子飞速赶到中心城。
鬼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街道上,蹄下的青光在空旷的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街道两侧的楼房整整齐齐地立着,窗户关得好好的,有几扇还挂着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商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门口的小摊还摆着没收走的货架,上面堆着几筐灵果,果皮已经开始发皱。
一辆停靠在路边的三轮车歪在墙根,车斗里装着一捆捆扎好的灵草,草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但没有人。
连个居民的人影都没有。街道上干净得诡异。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的痕迹。
连一辆被掀翻的车、一面被砸碎的玻璃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整条街被人从城市里剪下来,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
通讯器滴的一声响了起来。
年子打开通讯器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刘白。
语音条里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背景里还有细微的啜泣声和另一个男生的低语:
“年哥,您在奉城吗?念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能不能来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在了购物中心的地下室,外面都是邪龙灵,根本不敢出去!”
年子眉头一皱。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攥了一下:
“这么说来,龙潮已经进城了。”
溪夏满脸疑惑。她坐在马背上,脑袋左右转着,望着空空的街道。
灰白色的刘海从额头两侧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她的目光从一扇紧闭的卷帘门移到另一扇,又从另一扇移回路边那辆歪着的三轮车:
“爸爸,可是这里……连邪龙灵的影子都没有啊。”
鬼马没跑几步——
眼前的情形验证了年子的猜测。
一个巨大的浅紫色龙域出现在他们面前。那龙域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整片中心城罩在里面。
边界泛着淡紫色的光,光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血管一样。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心城。
年子有些头疼。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眉心竖纹挤成了一道深沟:
“看来情况有些超出预料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进龙域。鬼马的四蹄踏在边界上,蹄下的青光闪了一下,龙域没有排斥他们,像吞一颗石子一样把他们吞了进去。
但进来以后,根本出不去。
年子回头看了一眼边界。那层紫色的光幕在身后合拢,像水面合拢一样,连道缝都没留。他伸手按上去,掌心传来一股柔软的推力,像按在一层厚橡皮上。推不动。
“呯呯呯!”
远处传来战斗的动静和龙气波动。那声音从东面偏北的方向传来,密集而急促,像有人在一口气不停地砸门。
龙气波动的频率很高,一波接一波,但正在减弱。像一颗心脏在越跳越慢。
是一所学校所在的方向。
溪夏心里倍感不妙。她的手指在蝴蝶结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爸爸,难道中心城都已经沦陷了吗?”
年子揉了揉眉心:“我们先去看看,再下定论”
中心超市的地下仓库内。
空间不大,四面是水泥墙,墙角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摞压扁的纸箱。
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受潮后的霉味和超市存货的塑料味。
三个和年子曾经上过一所小学的小学同学躲在这里。
其中一个是刘白。他靠在墙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第二个人是一个小胖子。他蹲在一摞纸箱上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腮帮子上的肉因为紧张而绷着。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得发白,鞋带松了一只。
第三个人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生。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后背贴着水泥墙,双腿蜷起来抱着。她的眼眶红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这次的龙潮这么凶猛,那么的猝不及防。他们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
小胖子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转过头,目光看向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孩:
“双双,你爸爸不是B级御灵师吗?他怎么不来救你?”
这么一问——
本就害怕的双双直接哭了出来。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腔搅得支离破碎:
“我爸爸……现在应该在西南边防守城……现在我又联系不上他……可能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了起来。后背一拱一拱的,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呯!”
地下仓库的卷帘门突然传来了动静。
三人齐齐注视着门口。刘白的身体绷紧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出了汗印。
小胖子从纸箱上滑下来,膝盖着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双双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心里猜测着门口到底是谁来了。是年哥?还是邪龙灵?
年子这边——
收到求救的消息以后,他们就一直在往购物中心赶。
鬼马在空旷的街道上跑了几个来回,沿途的邪龙灵都被年子用蚀空唐刀顺手斩杀了。
刀锋划过邪龙灵的脖颈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暗色的光闪过去,然后头颅滑落,黑血喷出来。
尸体倒在街道上,和周围那些没有被破坏的楼房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不过,购物中心很大。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半个人影。
年子从一楼找到二楼,从二楼找到三楼。商铺的门都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每经过一间店铺就往里扫一眼,脚步不停。
溪夏躲在他身后。她跟着他穿过一条条走廊,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的目光从一扇扇紧闭的卷帘门上扫过去,手指一直搭在蝴蝶结上。
年子尝试性地拍了拍眼前的卷帘门。掌心拍在铁皮上,发出“砰砰”两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不重新装的地下仓库的门都大差不差,刘白又没有说清楚,所以他很难确定他们究竟躲在哪里。
刘白这边——
眼前的卷帘门突然被一拳打穿。
“轰!”
铁皮从中间向外裂开,碎片向两侧飞溅。一只拳头从裂口里穿进来,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龙气。铁皮的断口边缘卷曲着,像被高温烧过。
一只模样狰狞的邪龙灵闯了进来。它的身体有两米多高,鳞片是暗绿色的,嘴里翻着尖牙,爪子把卷帘门的碎铁皮扒拉到一边。
“完蛋了,是邪龙灵!快跑!”
刘白三人吓得转身就跑。刘白一把拽起双双的胳膊,把她从角落里拉起来。小胖子连滚带爬地跟着,鞋都跑掉了一只。没等来救星,等来了催命符。
年子这边——
他一拳把门打穿,卷帘门直接被打碎了。铁皮向两边翻开,像两扇被推开的破门板。
“呯!”
一发子弹激射而出。从破碎的卷帘门里面射出来,擦着铁皮的边缘飞过来。
溪夏惊呼道。她的身体往前扑了一步,手伸出去:
“爸爸小心!”
就在这发子弹即将打进年子眉心的时候——
他只是慢慢悠悠地伸手。手指在空中张开,掌心对准子弹飞来的方向。
指尖一夹,一捏。那枚子弹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弹头还在微微发烫,冒着一丝细烟。然后五指猛地握紧。
“呯!”
子弹被硬生生捏碎。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边。
卷帘门内——
一个手持着劣质枪管的中年男人,脸都吓白了。那枪管是用几截铁管焊起来的,焊点粗糙,枪托上缠着几圈黑胶布。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枪口已经垂下来了。他瞬间抱头蹲下,膝盖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每个字都在哆嗦:
“我身上没有龙币!御灵使大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求求你放过我!”
年子瞳孔猛地皱缩。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老了很多,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被岁月磨得发白。但那个轮廓,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眉骨的高度。
“父亲?”
中年男人也看出来了年子的面貌。他蹲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年子的脸。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颤:
“十三年前,你被临家抓去,然后你就失踪了十三年!我跟你妈都快急疯了!这十三年,你到底去哪了?!”
他说着说着,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啪”的一声脆响:
“对了!你妈找了你十二年,之后也失踪了!她是不是找到你了?她现在在哪儿?!”
年子面色平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平:
“你是说景甜?”
中年男人摇了摇年子的胳膊。两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对呀!她可是你亲妈!”
年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父亲攥着他袖子的手上,停了一拍:
“杀了。”
中年男人猛地抬手。“什……么?你!!”
他的手掌举到半空,带起一阵风。年子没有躲。他迎上了父亲即将落下的巴掌。他的眼睛很稳,声音也很稳:
“爸,她是人类派到龙界收集情报的间谍。”
中年男人的巴掌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空中僵着,一根一根地收拢,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最后没有落下。他的手臂慢慢垂回去,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张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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