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夏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手指在裙摆上绞了一下,布料被她攥出了一把细褶。
远处那个戴着绿帽子、背着绿邮差包的鬼邮差猛地跑到年子面前。
它从奔跑的状态中猛的一个急刹,脚掌在地面上擦出两条浅痕,尘土从脚底涌起来。它稳稳地停住,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然后双手递上回信。两只苍白的手捏着信封的两个角,举到胸前,脑袋微微低着。
年子伸手接过回信。信封还是上次那种暗黄色的纸,封口处没有粘合,微微翘起一角。
鬼邮差满脸阴森的笑容。面具上的弯弯笑眼对着他,嘴角的弧度咧到了面具边缘。
它的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和上次一样,意有所指——给钱。
林挽月上前。她的红衣在风中摆了一下,人已经飘到了鬼邮差面前。
指尖出现一道绿色的火光。那火光在她指甲尖上跳动着,幽绿色的焰心泛着一层暗色的光。回邮差瞬间嘴巴大张。
面具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面具下面的嘴张开了,露出一片漆黑的口腔,深不见底。这团火光飘进了鬼邮差的嘴巴里面,被那片漆黑吞了进去。
鬼邮差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咕噜”,像是咽了一口口水。
和上次一样,是到付。
但这不重要。
将信封打开,依旧是看不懂的鬼画符。笔画扭曲缠绕,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
这次的墨色比上次深,有些笔画收尾处还带着细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允儿,用龙文全解。”
林挽月熟练地催动龙气。指尖在纸面上方拂过,绿光从指甲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磷火,在纸面上来回游走。
信上面的鬼画符逐渐显形,笔画一根根抽直、排列、成形。字体出现在年子眼前:
“幽尼……佛寺……奉城东南……跟着……龙气。”
说到佛寺,年子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之前那个敲木鱼的寺庙。阴森森的大殿,粗大的柱子,朱漆剥落大半。
端坐中央的尼姑,光头赤足,眼神凌厉。身旁那个破旧的巫蛊娃娃,纽扣眼睛死死盯着人。翼羽还从里面叼出了红盖头。
当时他们正在被精神类龙域困住,整个寺庙里回荡着木鱼声,每一下都像敲在灵魂上。
难道写信的女鬼也被困在那里面了吗?
看来这邮差也挺厉害。连那种阴森森的、危险重重的寺庙都能送信。它的脚底在哪儿摩擦了多久才找到那个地方的?
溪夏眨了眨眼睛,抬眼看他。她的下巴微微仰着,灰白色的刘海从额头两侧垂下来,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等待的意味。
年子告诉了她信上的内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秤:
“小夏,奉城东南,有一座幽尼佛寺。让我们跟着龙气走。”
随后转头看向林挽月。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敲了一下:
“允儿,我们要跟着信上的龙气去奉城东南。你之前跟那个鬼尼姑战斗过,应该比较熟悉。”
林挽月当然无条件服从。她的头点了一下,红盖头下面的下巴微微动了动。
于是——
年子先把溪夏抱到马上。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放在马背上。
溪夏的两条小腿分开跨在鬼马的背上,手抓着马鬃。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腿跨过马背,脚踩进马镫,手接过缰绳。
鬼马的脚力十分出众。四蹄踏在地面上,蹄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它跑得很快,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往两边倒,树影从头顶掠过。
没过多久就到了无人区,荒野在身后退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建筑的轮廓。今晚应该就能到奉城。
这时——
通讯器收到了消息。提示音在口袋里响了一下,年子单手掏出通讯器,打开一看,是尹会长发来的。屏幕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苍冥,奉城以西突然发生了大规模龙潮,还有金尘国派来的军队。有点顶不住了。御鬼师附属协会派我过去支援,你也过去帮忙吧。拜托了!”
年子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竖纹挤成了一道深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金尘?差点忘了。也不知道水情帝怎么样了。”
那个被俘的“金尘留学生”。那个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亡国之君。
奉城第三御灵使学校。
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个学生,年纪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
课桌一排排延伸到教室后面,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落在前排学生的头发上。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所谓龙潮,是由成千上百的邪龙鳞组成的攻击浪潮。是这个时代破坏最大的灾难。
“每隔数年就会出现在城镇外围,由守城的御灵使负责抵抗。
“城市通常设有多道防线,虽没有城墙,但是分布着龙气探测仪和御灵使要塞。”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几个点,画了几个圈:
“越靠近外部防御等级越高。一旦防御失效,整个城市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当然,咱们奉城过去的龙潮都被成功防御。大家也不必过于担心。”
一个小女孩突然站起来提问。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声音又脆又亮:
“老师,如果防线失守,我们会不会死呀?老师你不是御灵使吗?怎么不去战斗?”
老师冷汗直冒。他的手指捏着粉笔,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连忙岔开话题,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
“下节课是杨老师的逃生模拟。他会给你们解答的。”
奉城西南一防处。
几个御灵使正在寒暄。防处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墙面上嵌着龙气探测仪,屏幕上的绿色波纹缓缓起伏。
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瓶装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其中一个女生没有解除魔化形态,是一个副栉龙。
她头上有巨大的角,冠从头顶往后延伸,像一面竖起来的扇子,边缘泛着橘红色的光。而周围的人没有感到任何奇怪。
因为这里是龙界,所有人都是由龙短暂转化过来的。
她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声音从庞大的龙躯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听说这次龙潮特别凶险。而且那群臭角子们又来了。我们还是回城区防御吧。”
另一个男人抽了口烟。烟头在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成薄薄一层。
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目光有些发直:
“唉——也不知道番苔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旁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拍了一下旁边那个男人的肩膀。
手掌拍在肩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然后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可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