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夏欲言又止地看向年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手指在蝴蝶结的绸面上攥了攥,脚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两米远,在枯草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爸爸,你樱桃过敏吗?”
年子摇了摇头。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松着:
“不过敏。”
溪夏挠了一下头。指尖插进灰白色的发丝里,挠了两下,把刘海挠歪了。她的眉毛皱起来,像两条扭在一起的小虫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拒绝尹会长给你喂的樱桃?”
年子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他蹲下身来,膝盖弯下去,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视线和溪夏平齐。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翻。他的目光很稳,落在她灰蓝色瞳孔里:
“小夏,你希望,爸爸喜欢上除了你妈妈之外的,别的女人吗?”
溪夏的嘴瘪了一下。下嘴唇往外翻了一点点,上嘴唇收进去。
她的鼻尖皱了皱,像被什么东西酸了一下。手指从蝴蝶结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从领口上方飘出来:
“不想。爸爸要是喜欢上别的阿姨,跟那个阿姨生了孩子,爸爸就不要我了。”
她说完就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水光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把水光收了回去。
她仰着脸,灰白色的刘海从额头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隔壁班的圆圆就是这样的。她爸爸跟别的阿姨生了一窝弟弟妹妹,然后就不要她了。她妈妈每天打工到很晚才回家,圆圆经常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里吃冷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巴又瘪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年子的手指在她头顶上停了一瞬。然后掌心覆上去,慢慢揉了揉。
他的动作很轻,从头顶顺到后脑勺,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捋顺。
他蹲在那里,视线和她平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常见,但很真:
“谁说你爸爸不要你了?”
溪夏撇了撇嘴。她的下巴微微往旁边偏了偏,目光从年子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上。但她没有把手从他的掌心下面移开:
“……万一妈妈永远不回来了呢?”
最后半句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风吹散。
年子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渗进去:
“你妈妈是你妈妈,我是你爸爸,你是你。这件事不会变。”
溪夏没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裙摆上绞了绞。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年子的肩窝里。
她的鼻尖蹭着他的外套布料,呼出来的气透过布料打在他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
“那爸爸以后别跟别的阿姨太近了好不好?”
年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按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压了压。溪夏把脸在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像被捂在罐子里的回音:
“刚才那个漂亮姐姐,看爸爸的眼神……跟妈妈以前看爸爸的眼神一样。”
年子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温锦儿看他的眼神。四年前,她站在相亲城的巷口,逆着光,眯着眼笑,火凤在她身后展开翅膀。
那个眼神很亮。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湖水。后来那个眼神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
午夜床边捏着白色药丸时的眼神,生日宴上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低头看着埋在肩窝里的溪夏,她的后脑勺圆圆的,灰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小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
“嗯?”
“你妈妈以前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溪夏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她的鼻尖有点红,眼眶也还有点红,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水光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像……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亮亮的,暖暖的,打在人身上,舍不得挪开。”
年子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半毫米。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从溪夏头顶越过去,落在远处。枯草、歪脖子树、灰黄色的地平线。
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走吧。邮差要到了。”
溪夏点点头。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小手伸过来,钻进他的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去,扣得很紧。
她的手很小,只能攥住他两截指节。但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年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小拳头包在掌心里。
远处,那个戴着绿帽子、背着绿邮差包的身影正在飞速逼近。脚步踩在地面上,扬起一小串灰白色的尘土。笑脸面具上的笑容在阳光下白得刺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