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翻涌

尹会长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那两声咳得又急又短，像是要把方才那句"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原封不动地吞回肚子里去。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发丝，目光飞快地从年子脸上掠过，又迅速移开——脸却还是红的。

就连前排开车的女助理——一个黑发齐肩的中年女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后视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沉默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

"会长大人，望川先生说的没错。"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往中间压了一压。尹会长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挤出一个字："咳……专心开车。"

女助理识趣地不再说话，脚下油门轻轻一踩，车身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一下，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再次赶到了最新的现场。

那是一片焦黑的旷野。残破的装甲车歪斜在路旁，车门大敞，车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像是被什么猛兽一把抓穿的。

地面上到处是暗红的血迹和碎裂的鳞甲，几具龙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死状各异——有的胸口整个塌陷下去，有的半截身子埋进土里，有的至死仍睁着眼睛，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现场的情况，让尹会长都不由得感慨："真是太惨烈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黑发齐肩的女助理也召唤出了自己的龙灵——一只黑色小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鼻子轻轻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去，追踪大砍刀将军的踪迹。"女助理抬手指了个方向，黑色乌鸦应声而起，振翅盘旋了一圈，绕着现场缓缓飞行。

张晓和张欣然也各显神通，希望能尽快追踪到大砍刀将军。

张晓指尖一弹，放出那只鬼蝶；张欣然则拍了拍怀里那只棉布娃娃，两两一组，在旷野上仔细搜寻着蛛丝马迹。

黑色乌鸦飞了一圈，忽然"哑"地叫了一声，扇动翅膀，径直朝着一个人飞去——它寻着气味，找到了张会长身上。

原来是因为他有所发现。乌鸦落在他肩头，嘴里衔着一根羽毛，在他身上嗅了又嗅，然后仰头"哑哑"叫了两声——它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

张会长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是他的龙灵金乌身上的羽毛。如今金乌已经被大砍刀将军弄死了，这根羽毛，是金乌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抹痕迹。

乌鸦瞬间明白了，双翅一振，朝着金乌气息的方向追去。

黑发齐肩的助理精神一振，朝着众人一挥手："跟上！我的龙灵应该是找到方向了！"

一行人跟着那只黑色乌鸦，一路疾驰。荒原的地形越来越崎岖，碎石在车轮下不断弹起，敲得车底噼啪作响。

乌鸦稳稳地飞在前面，偶尔回头"哑"一声，像是怕他们跟丢了。

直到入夜，众人这才在乌鸦的指引下，到达了一处地方。

月光惨白，照得地面一片清冷。这里躺着不少尸体——比方才那片旷野上的还要多，还要密。

它们横陈在荒草丛中，姿态扭曲，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之后，永远定格在了死亡的一瞬。血腥味比刚才更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体，变成这夜色的一部分。

张晓赶紧派出鬼蝶调查。鬼蝶在她指尖盘旋了两圈，落在最近的一具尸体上，触角颤了颤，片刻后飞回她掌心。张晓的神色凝重起来：

"这些人都是大砍刀将军杀的，而且刚死不久——他应该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欣然忽然"咦"了一声。她怀里的棉布娃娃轻轻挣动了两下，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张欣然低头看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指向远处：

"那里！"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座的各位都是御灵使，身体素质和视力都在曾经的成长过程中经过强化——即便是夜色如墨，他们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不远处，一个黑点正在快速地移动，几乎贴着地面飞掠，朝着一个方向直扑过去。

那个黑点分明就是大砍刀将军。他正骑着鬼马，快速地朝着一处粮仓靠近。

粮仓！尹会长脸色骤变，声音都尖了几分："不好，那里有很多人，不能让它过去！"

那座粮仓是附近最后一个补给点，不止屯着粮食，还住着一批来不及撤退的平民——若是让那头SSS级的邪龙灵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溪夏摩挲了一下胸前的红色蝴蝶结，仰头看向年子，声音脆生生的："爸爸，我们过去吗？"

年子站在原地，不急不缓："不用。"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个黑点，语气里没有半分焦躁，"我有办法在这里解决他。"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根银簪子。

簪头的红芒在月光下微微流转。他将簪子握在掌心，通过龙气振动，向林挽月传话：

"允儿，把龙气扩散出去。"

银簪子上的红光骤然亮起。

一道红光从银簪子中飞了出来，在半空中骤然凝成一道人形——嫁衣如血，长发如墨，正是林挽月。

她飘在空中，一出现，就散发着强大的龙气。那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忽然涨了潮，又像是乌云压顶，让整个天空都矮了三寸。

如此强烈的气息之下，地面上的人只觉得，自己真是太过渺小。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那股气浪碾成齑粉。

远处，大砍刀将军正驱动鬼马，朝着粮仓的方向极速飞驰。可就在林挽月的龙气扩散出去的刹那——

他猛地一勒缰绳。

鬼马四蹄急刹，扬起大片尘土。盔甲下的黑雾剧烈翻滚，猩红的两点眸光径直转向了林挽月的方向。

下一秒，极速飞驰的他瞬间调转方向，朝着几百米处的林挽月冲过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夜色。

见状，尹会长脸色一肃，立刻让所有人召唤出自己的龙灵："都把龙灵召唤出来！结阵防御！"

因为一旦嫁衣新娘展开龙域，就会切断御灵使和他的龙灵之间的联系。

这一点，尹会长之前带队追杀嫁衣新娘的时候，就深切体会过——那一战，她的队伍里半数御灵使失去了对龙灵的感应，战斗一开始就乱了阵脚。

她至今记得那种感觉：握着契约却听不见回应，像是被整片世界孤立了一般。

所以，绝不能等到龙域展开之后再召唤——必须现在就做好万全准备。

不过，虽然来的人很多，但年子只带上了尹会长和溪夏。

其他人恐怕会拖后腿，还是留在外围比较好。张晓和张欣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年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留在外围，接应我们。"

就在大砍刀将军即将靠近的时候，林挽月在年子的指挥下，展开了龙域。

冥婚结界无声无息地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画卷在夜空中缓缓展开——古宅、坟茔、枯柏、纸钱，阴森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而比那画面更骇人的，是骤然压下来的、浓稠到了极致的阴冷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千百年，从地底深处睁开了眼睛。

大砍刀将军瞬间冲上了山，一头扎进了龙域的边界。一进入林挽月的龙域，尹会长大吃一惊："果然是稀有邪龙灵——嫁衣新娘！"

她曾经带队追杀过这道红影，追了三天三夜，损兵折将，最后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捞着。

如今亲眼看着那道红影立在古宅之上，她终于明白当年那支队伍是怎么输的——那股与生俱来的、隔着老远就能压垮人心的压迫感，根本不是寻常龙灵能有的。

就在这时，翼羽悄然展开双翼。它瞬间使用了进阶技能「疾风隐匿」，一层近乎透明的气膜覆盖在众人身上，将所有人的气息、身形、连同影子一并藏进了夜风里。

尹会长有些疑惑："不出手吗？"

年子望着远处那道冲入龙域的黑影，摇了摇头："不急。我们先摸清楚他的行为模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头SSS级邪龙灵的情报他们手里太少，贸然出手，只会白白折损人手。

龙域内，大砍刀将军直接冲进了林挽月那紧闭的宅门大门。

"呯！"

大门直接被鬼马撞开了。两道门扇向两侧弹飞，碎木四溅。

但他并没有停下——鬼马四蹄不停，又一头撞在墙上，把墙壁撞得粉碎，砖石崩落，尘土飞扬。他一路冲到宅院的最深处，来到林挽月居住的小院子里，四处张望。

他在寻找林挽月。

溪夏有些疑惑，歪着小脑袋："爸爸，他要找人，为什么不下马？"

年子摩挲了一下下巴，目光落在鬼马那粗壮的四蹄上，缓缓开口："他下马之后，实力应该会大打折扣。"

这头邪龙灵的全部依仗，几乎都压在那匹鬼马身上——破域、冲撞、速度，没了马，他便只剩手中那柄大刀。

鬼马轻松撞开林挽月的闺房。门扇碎裂，木屑纷飞，连墙上的挂画都被震得簌簌掉落。它低着头，在黑黢黢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绕着院子嗅了一圈——一番观察之后，它依然没有发现林挽月。

大砍刀将军似乎怒了。

他猛地一抖红披风——猎猎翻卷的红布骤然张开，像一面张开的血旗。瞬间，大量的龙灵被放了出来！

那是他斩杀之后存下的傀儡，密密麻麻，从披风的阴影里涌出，如同潮水一般，四面八方的开始搜集整个龙域。

黑影在古宅间穿行，在坟茔间游荡，在海面上掠过，在山岩间攀爬——它们像一群忠实的猎犬，一寸一寸地犁过这片天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年子眉头紧皱，看着那些散开的黑影，沉声道："尹会长，将他们逐个击破。"

擒贼先擒王。但在那之前，得先把将军放出来的这些"眼睛"一只只打掉——否则他们藏在暗处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发现。

远处，张会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惊讶。他见过无数龙域，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座——古宅、坟茔、火山、海洋、山岩，五样东西叠在一处，却丝毫不乱，稳固得像是生了根。

嫁衣新娘的龙域居然如此稳固。难怪这头SSS级的邪龙灵冲进来之后，也像是被困在了一方密不透风的樊笼里。

年子带着林挽月开启了行动。

翼羽解开了「疾风隐匿」。隐匿的气膜一撤，夜风重新灌了进来。林挽月的红影倏然一动，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飞到了大海上方。

红衣猎猎，长发飞舞，月光洒在她身上，给那道血色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大砍刀将军一看到林挽月，立刻锁定了目标。鬼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四蹄清焰暴涨——他快速地驱动鬼马，朝着海面上那道红影追了上去！

海风骤紧，浪涛翻涌。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