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过了两个月。
泽川崎躺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拔步床上,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却已没了往日那般沉沉的死寂,多了几分晦暗的光亮。这两个月来,大夫人与二夫人日日守在床前,汤药膳食亲自打理,衣履被褥也照料得妥帖周到,连指尖沾的药香,都像是刻进了这屋子的每一处角落。
泽川崎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从最初连睁眼都费力,到如今已能勉强撑起上半身,甚至心里盘算着,该试着下床走一走了。
身体是本钱,他心里门儿清。猗窝座,还有恋雪,那两个人的脸,日夜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绝不会放过他们,半点都不会,但眼下,得先把这破败的身子养起来,养得能握得住刀,能站得稳脚,才能算总账。
“主公,今日天儿好,我扶您下床挪挪吧?”二夫人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脸上堆着温顺的笑,语气软乎乎的,伸手便想去扶他的胳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看似轻柔,却悄悄用了几分力道,试探着他的虚实。
泽川崎点点头,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应答,借着二夫人的力,慢慢坐起身。久坐的双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二夫人连忙顺势扶住他的腰,嘴上不停宽慰:“主公别急,慢点儿,日子还长着呢,总能好利索的,到时候别说下床走路,就是出去散心都成。”
她说着,扶着泽川崎慢慢挪到床边,脚下踩着软毯,泽川崎试着动了动脚尖,脸色沉了沉——还是弱,太弱了。
二夫人瞧着他的神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又换上那副关切的模样,语气却故意放低了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忍不住要跟他说悄悄话:“主公,其实……外面近来有些闲话,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气着,可瞒着又觉得对不住你。”
泽川崎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示意她继续说。
二夫人抿了抿唇,装作一副为难又心疼的样子,添油加醋地说道:“那些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说主公您娶了这么多夫人,偏偏连个子嗣都没有,是福薄;还说您一把年纪了,偏要娶恋雪那样年轻的,就是老牛吃嫩草,可笑的是,到头来,连这嫩草都被猗窝座给抢走了,说您窝囊得很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泽川崎的脸色,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涨红,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还在假意劝着:“主公您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没见识的人瞎胡说,您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你……”泽川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他恶狠狠地瞪着二夫人,那眼神里满是怒火和怨毒,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可下一秒,眼皮一翻,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二夫人看着他倒下去的样子,脸上的温顺和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轻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她轻轻推了推泽川崎,确认他真的晕了,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故意拔高了声音,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朝着门外大喊:“来人啊!快去找府医!主公晕过去了!快!”
院子里的仆人听见喊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泽川崎抬回床上。不一会儿,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搭脉问诊,眉头越皱越紧。
大夫人这时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平静无波。方才二夫人那一闪而过的轻蔑笑容,她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府医忙活了大半日,泽川崎才悠悠转醒。
可一睁眼,所有人都愣了——他的左眼斜向一边,嘴角也歪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呜呜啦啦”的含糊声响,根本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试着抬手,胳膊却不听使唤,只能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二夫人连忙凑上前,装作一脸担忧的样子,拉着府医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府医,主公他……他这是怎么了?能好起来吗?”
府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二夫人,主公这是中风了,气血逆乱,堵了经脉,怕是……怕是往后都恢复不过来了,只能这样了。”
“什么?”二夫人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看似悲痛,可眼底的笑意却快要藏不住了,她用力咬着唇,才勉强没笑出声来,对着府医点了点头,“劳烦府医费心了,还请多开些汤药,无论花多少心思,都要试试。”
府医应声退下,二夫人挥了挥手,让屋子里的仆人也都退出去,语气淡淡地说:“都下去吧,主公现在需要静养,我亲自照顾他,不用你们伺候。”
仆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泽川崎、二夫人,还有站在角落的大夫人。
二夫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眼斜嘴歪、动弹不得的泽川崎,脸上的伪装终于一点点卸下,语气却还是装作关切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主公呀,你说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呀?府医都说了,你这辈子只能这样了,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连抬手都难,想想都觉得可怜呢。”
泽川崎躺在那里,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心里透亮,哪里还不明白——那些风言风语,根本就是二夫人故意散播的,她方才说那些话,也根本就是故意气他,就是要让他中风,让他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二夫人瞧着他的眼神,便知道他猜透了,也不再装了,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抬手“啪”的一声,狠狠甩了泽川崎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二夫人俯下身,凑到泽川崎耳边,声音冰冷又带着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瞪我?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瞪我,还能做什么?你当初杀死我的丈夫时,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顿了顿,看着泽川崎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笑得更加得意:“告诉你吧,外面那些谣言,都是我散播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笑话你,就是要气你,就是想看到你现在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
“这几日,我日日守在你床边,给你喂药,给你擦身,照顾得你不错吧?”二夫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杀死你,杀死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让你日日受这份煎熬,生不如死!”
“呃……呃啊……”泽川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鲜血猛地从嘴角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锦被上,格外刺眼。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真的没可能恢复了——那些日日喝的汤药,原来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她日复一日地喂着,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让他彻底变成废人!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大夫人缓缓走了过来。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其实从二夫人日日精心照料,却总在泽川崎面前提起猗窝座和恋雪开始,她就有所察觉了。她与泽川崎相伴二十余年,他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害了多少人,她比谁都清楚。
若说当初还有几分情分,这些年也早已被他的暴戾和残忍磋磨得一干二净。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在她看来,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算不得冤枉,甚至……想来这对他来说,也是不错的结局了。
大夫人看着二夫人,语气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指责,只是轻轻说道:“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二夫人转过身,看着大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语气坦荡:“是,我走到这一步了。姐姐,如果你要报官府,我也无话可说,这些年,多谢你一直照拂,如今被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好姐姐抓住,也算不错的结局。”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从决定报复泽川崎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可大夫人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柔和:“傻妹妹,说什么胡话。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你辛苦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气若游丝的泽川崎,又看向二夫人,缓缓说道:“以后这偌大的泽川府,还需要我们来打理,别再说报官府的话了。”
二夫人愣住了,看着大夫人温和的眼神,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隐忍瞬间爆发,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再也忍不住,扑进大夫人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而床上的泽川崎,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她们的对话,一口气没提上来,再次被活活气晕了过去,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眼神里的怨毒,却丝毫未减,只是再也无力改变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