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宋恒星。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房间,然后侧身让开位置。唐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站在门框边扫了一圈房间,目光经过每个人的时候都多停了大约半拍,像在清点一组新到货的乐器,每一件都需要仔细辨认音色。
陆星燃正坐在角落调琴,抬头看见唐惜的时候,手里的琴轴停了一下:“唐……唐老师好。”
“不用叫老师。”唐惜走进来,声音比他电影里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正式的、像是熟人之间才会用的语气,“我又不教什么。”
他走到陆星燃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侧面,低头看着那把琵琶:“这就是‘揽月’?”他的目光扫过琴头的轮廓,落在边缘那枚细铜丝绑着的小风铃上,“你绑的?”
“嗯,在古玩市场淘的。”
唐惜蹲下来,视线和陆星燃的琵琶保持平齐,然后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弹琴的时候,会紧张吗?”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
“有时候会。”
“那你紧张的时候,会看哪里?”
陆星燃的手指在琴颈上握了一下:“看琴弦。”
“那挺好的。”唐惜站起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之前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耳朵红了。”
陆星燃的耳根确实在发烫。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调琴,但手指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赶什么进度似的。
唐惜没有继续停留,他转身走向温知屿的方向。温知屿正在调音台旁边试麦,听见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停下来,微微侧过身。唐惜在他旁边停下,不近不近,刚好是不需要拉开距离也不太容易碰到肩膀的位置:“温老师,我听过你之前那首《星尘低语》。你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换气比原版提前了半拍,是故意的吗?”
温知屿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愣了一下:“……那次是现场,唱到那里有点累了,就提前换了。”
“那挺好的。”唐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像是认真端详的神色,“唱累了还能稳住那个位置,说明你的本能比你的计划更准确。”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眼睛红的时候更好看。”
温知屿的手从麦克风上放下来,指尖在握柄处短暂地合拢了一下:“……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着,像在最后一个字落定前就提前完成了发音,留出了一小段等待下一个声音填补的空隙。他低头去翻谱子,翻了两页之后才意识到那一页没有写任何内容。
唐惜走开了。他的下一站是江予叙。江予叙正靠在墙边看手机,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唐惜朝他走来,那人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悠闲地巡视一座温室,每株植物都要亲手触摸一遍叶片才算满意。“江予叙,”唐惜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加老师,“你上次rap那段有个尾音我很喜欢,今天还会唱吗?”
“会的,那一段还在。”
“那好,等下我认真听。”唐惜在他身边停下来,微微侧着头看他,“你耳垂上那颗痣,是天生还是后来长的?”
江予叙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天生的。”
“那挺好的,位置长得好看。”唐惜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你锁屏壁纸是一张乐谱?自己写的?”
“嗯。”
“能给我看吗?”
江予叙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解锁,翻到那张壁纸,递过去。唐惜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放大,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里的转调,可以再晚两拍进来,会更有余地。”他把手机还给江予叙,“我只是随口说的,你自己判断。”
江予叙接过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我试试。”
唐惜已经走向下一个方向了。宋恒星一直坐在调音台另一侧的椅子上,从唐惜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路跟着唐惜从陆星燃到温知屿再到江予叙,像在记录一段需要确认的路径,视线在每个交汇点上都多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去。他手里那杯咖啡从拿到手就没有喝过,杯沿还残留着刚开封时的一层薄薄的冷凝水。
唐惜走了一圈,终于回到宋恒星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不喝?”
“放凉了。”
“那我再去给你买一杯?”唐惜作势要站起来,宋恒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椅子上。动作不重,但很确定。
“不用。坐下。”
唐惜坐下来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得逞了什么。陆星燃还在低头调琴,但他调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像在等那阵热度慢慢散完。温知屿面前那页空白的谱子终于被他翻过去了,他低头看着新的那一页,但目光落点不太确定。江予叙把手机解锁又锁上,重复了两次,然后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正好在那一刻变化了一下,云层移过太阳,把整间房间短暂地压暗了一度,又恢复成原本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