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上说，引力是质量对时空的弯曲。那么音乐呢？江予叙想，也许音乐是灵魂对时间的弯曲——当一段旋律击中你，它就能在你个人的时空里制造一个凹陷，让你从此围绕着它旋转，再也无法逃离。

他背起吉他，走向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坚定的节拍。坡道很长，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方被切割成长方形的、灰蓝色的天空——傍晚了。

走到地面时，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息：汽车尾气、街边小吃的油烟、行道树上积攒了一天的灰尘。江予叙深吸一口气，肺叶被冰凉的空气填满，这才感到一丝真实。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晋级卡。黑色的卡片在暮色中泛着哑光，烫银的“星轨新声计划”字样依然醒目。他翻到背面，再看一遍那行手写字：

“待会儿停车场见。——宋”

字迹清瘦，笔画干净利落，但最后一笔——“宋”字的最后一点——拖得很长，墨迹微微晕开，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顿了，犹豫了，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江予叙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质感传递到指腹，带着一种真实的触感。

他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亮得惊人，像傍晚时分最先亮起的那颗星。

“早就准备好了。”他对着车流的方向轻声说，声音被城市的噪音吞没，“从十二岁那年就准备好了。”

————

同一时间，东四环主干道上，黑色SUV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宋星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挡风玻璃外是连绵不绝的红色尾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熔岩河。车载导航显示着回家的路线，但他没在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重复着一段旋律。

正是《窃星记》的副歌。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猛地停下。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红灯亮起，车停下，他被困在钢铁洪流中，前后左右都是车，像被困在一个移动的牢笼里。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播放画面：演播厅里，那个二十二岁的男孩站在灯光下，眼睛亮得灼人，唱着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旋律。声音里有种不顾一切的炽热，像要把自己烧成灰烬，只为照亮某个方向。

然后是停车场。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说：“因为你说‘音乐是唯一能让时间弯曲的东西’。”

宋星衍记得那句话。2014年夏令营，最后一场分享会，一个孩子问他：“宋老师，音乐到底是什么呀？”他想了想，说：“音乐是唯一能让时间弯曲的东西。它能让过去重现，能让未来提前抵达，能让此刻无限延长。”

那是他三十岁前最后一次公开讲话。三个月后，白溯去世。半年后，他隐退。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天真的话。原来没有。原来有人记得，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