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的木梁在吱呀作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随时会塌下来。堂屋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地上的血渍和碎瓷片,那些碎片里还嵌着细小的骨头渣,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扶着母亲的轮椅,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白——刚才那片刻着“晓”字的黑瓷片,还在地上慢慢爬,朝着柴房的方向,而柴房里,还躲着半疯的王秀兰。
“晓,别去……”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银镯子在腕间滑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
“让她去吧,我们管不了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桃木剑。张道长的罗盘还在地上转,指针疯了似的指着柴房,铜壳子上沾着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就在这时,柴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王秀兰的,是林强的——他竟然回来了。
我猛地推开门冲出去,月光下,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我看见林强躺在地上,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王秀兰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正往林强的胳膊上划,嘴里念念有词:
“瓷罐要血……你的血好……”
“住手!”
我大喝一声,举着桃木剑冲过去。王秀兰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碎瓷片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涎水:
“你来了……正好,你的血更纯,能做最好的瓷罐……”
她突然朝我扑过来,指甲又尖又黑,像是在柴房里摸了什么脏东西。
我侧身躲开,桃木剑扫过她的胳膊,“嗤”的一声,她的袖子被划开,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爬着细小的黑纹,像是瓷罐上的裂痕,正慢慢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这是……怨气入体。”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推着轮椅进来,脸色惨白。
“你祖父的魂碎片附在瓷片上,碰到谁,谁就会被怨气缠上,变成他的傀儡。”
王秀兰听到“祖父”两个字,突然尖叫起来,抱着头蹲在地上:
“别找我!我没想要瓷罐!是建军逼我的!他说找到主怨罐能卖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
“不对……我想要……我想要瓷罐……要很多很多瓷罐……”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朝着自己的胸口刺下去!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瓷片刺进她的胸口,血瞬间喷出来,溅在柴房的墙上,像一朵绽开的黑花。
她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胸口的血窟窿里,慢慢滚出一个小小的瓷罐,罐身上写着“秀”字,罐口还沾着她的心脏碎片。
林强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
他的肚子慢慢鼓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疯狂蠕动——是无数根细小的骨头,正从他的内脏里钻出来,刺破皮肤,在他身上织成一张白色的网。
“救……救我……”
林强伸出手,想抓住我,可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裤腿,就“咔嗒”一声断了,骨头从指节里露出来,带着血丝。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后一口气没上来,身体突然炸开,骨头和内脏溅了一地,混着柴房里的干草,散发出恶臭。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是血,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母亲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敢哭出声——她知道,现在哭,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就在这时,阁楼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像是所有的瓷罐都活了过来。
我扶着母亲,慢慢走到堂屋,抬头看见阁楼的门开着,无数个白色的瓷罐从里面滚出来,每个瓷罐上都贴着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它们要凑齐最后一个‘祭品’。”
母亲的声音发颤,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把银镯子取下来,戴在我的手腕上。
“这镯子是你祖母用自己的头发编的,里面裹着她的魂,能护着你……你走,别管我,去找你爸留下的木箱,里面有他画的散怨符,能毁掉这些瓷罐……”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我抓住母亲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我去巷口看灯,想起她为了给我凑学费,熬夜做针线活,想起她摔断腿后,还强撑着给我熬粥——我不能丢下她。
母亲还想说什么,阁楼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响。
我举起桃木剑,盯着阁楼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出来,穿着祖父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瓷罐——是主怨罐的碎片拼起来的,罐身上的裂痕里,还在渗着黑色的液体。
“最后一个……该你了,晓。”
祖父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沙哑又冰冷:
“你爸毁了我的计划,你妈护着你,可你逃不掉的……你的魂,能让我重活一次!”
影子朝我们扑过来,手里的瓷罐猛地砸向我。我用桃木剑去挡,“哐当”一声,瓷罐碎了,黑色的液体溅在我的胳膊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突然被推开,林薇跑了进来,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罐——是林浩的那个,罐身上还沾着林浩的血。
“别过来!”
她尖叫着,把瓷罐往地上一摔。
“你们都别想害晓哥!我已经把我弟弟的魂放出来了,他会帮我们的!”
瓷罐摔碎的瞬间,一道白光从碎片里冒出来,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是林浩的魂。他朝祖父的影子扑过去,虽然弱小,却死死地抱住祖父的腿,不让他动。
“没用的!”
祖父的影子冷笑一声,一脚把林浩的魂踢开,林浩的魂瞬间散成一片白光,再也没聚起来。林薇尖叫一声,冲过去想和祖父拼命,却被祖父的影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变成了骨头的形状,死死地掐住林薇的脖子。
“咔嚓”一声,林薇的脖子断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软倒在地。祖父的影子把她扔在地上,又朝我们扑过来。
“晓!快用散怨符!”
母亲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是从父亲的木箱里找出来的,上面还沾着陈旧的墨痕。
“我来拖住他!”
母亲推着轮椅,猛地朝祖父的影子撞过去。祖父的影子被撞得晃了一下,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母亲的轮椅,把轮椅掀翻。母亲摔在地上,腿上的石膏裂开,血渗了出来,可她还是爬起来,抱住祖父的腿,大喊:
“晓!快!”
我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我举起散怨符,朝着祖父的影子扔过去,嘴里念着父亲笔记本上写的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散怨归尘,魂归地府!”
符纸贴在祖父的影子上,瞬间烧起来,蓝色的火焰裹住了他的影子。祖父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慢慢融化,黑色的液体顺着火焰往下流,滴在地上,把青砖烧出一个个小洞。
“不!我不甘心!”
祖父的影子最后挣扎了一下,猛地朝母亲扑过去,想拉着母亲一起死。母亲闭上眼,却没感觉到疼痛——林薇的魂突然从地上冒出来,虽然很淡,却还是死死地挡住了祖父的影子。
“奶奶说……要保护好人……”
林薇的魂说了一句话,然后慢慢散了。祖父的影子也终于被火焰吞噬,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散在地上。
所有的瓷罐都停止了滚动,符纸慢慢烧完,变成白色的灰。堂屋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母亲,还有满地的尸体和灰烬。
我跑过去,扶起母亲,她的腿伤得很重,却还在笑:
“晓……我们赢了……”
我抱着母亲,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我看向地上的灰烬,突然发现灰烬里,有一片小小的瓷片,刻着“晓”字——是我的那个瓷罐的碎片。
我伸手去捡,碎片却突然融化在我的掌心,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掌心流进我的身体,我突然想起祖父的话,想起那些被做成瓷罐的人,想起林浩和林薇的死。
我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我低头看着母亲,轻声说:
“妈,我们把这些瓷片收起来吧……以后,我们也做瓷罐,用最好的骨头,做最漂亮的瓷罐……”
母亲看着我的样子,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
我走到堂屋的角落,捡起一块碎瓷片,慢慢擦去上面的血渍,月光照在瓷片上,泛着冷白的光——就像祖父当年在小作坊里,擦他刚做好的瓷罐一样。
巷口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堂屋里的烛火最后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我手里瓷片的反光,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和我轻轻的、像是在哼歌的声音,哼着祖父当年做瓷罐时,常哼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