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琴键上的伤痕

第六章 琴键上的伤痕

林小满开始每天都去灯塔练琴。

苏慧特意跟学校商量，把小满的放学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还跟单位申请了弹性打卡，每天下午先去学校接小满，再绕路去海边的灯塔，陪着她练琴。有时遇到苏慧要加班，就提前把抹布、水壶和小零食放在小满的书包里，反复跟她比划：“练琴别太久，天黑前一定要出来，妈妈会尽快赶过来接你。”

小满从来都很乖，每次苏慧加班，她都会按时练琴、按时出来，坐在灯塔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书包，看着海边的日落，等苏慧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像一条小小的船，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

练琴的日子里，小满渐渐摸清了琴键的规律。她记住了哪枚琴键按下会涌出浅蓝的海浪，哪枚会飞出银白的海鸥，哪几枚一起按，能炸出满箱的彩虹泡沫。一开始，她还需要把小手放在苏慧胸口，跟着心跳找节拍，后来练得多了，她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跟上了琴键的节奏，指尖落下时，不用刻意去想，“小鱼”就能排着整齐的队，顺着琴键游。

只是那架旧钢琴太老了，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的琴键按下去会卡住，要用力往上抬才能弹起来；有的琴键声音（小满看见的画面）很微弱，像快熄灭的萤火；还有一枚白色的琴键，缺了小小的一角，小满第一次按到的时候，指尖被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没哭，只是用嘴含了含手指，又继续练——那枚缺角的琴键，按下时会出现带着光斑的水母，是她最喜欢的“风景”，舍不得放弃。

苏慧发现小满指尖的伤口时，已经是晚上了。那天她加班到很晚，赶去接小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沙滩上只有灯塔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裹着小满小小的身影。苏慧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刚想比划“有没有等急”，就看见小满的指尖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干了，结了小小的痂。

她一下子慌了，赶紧拉过小满的手，仔细看，除了那道新伤，指尖还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有的是旧伤，已经淡了，有的是刚添的，还泛着红。苏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语比划，声音（口型）都带着颤：“怎么弄的？是不是钢琴键划的？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小满看着苏慧着急的样子，反而笑了，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擦了擦苏慧的眼泪，然后比划：“不疼的妈妈，就是琴键有点尖，没关系的。那枚琴键会出水母，特别好看，我不想不弹它。”

苏慧看着女儿指尖的伤痕，又想起灯塔里那架破旧的钢琴，心里又酸又疼。她拉着小满的手，往海边的便利店走，买了碘伏和创可贴，蹲在便利店门口，小心翼翼地给小满消毒、贴创可贴。碘伏碰到伤口时，小满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却还是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看着苏慧，比划：“妈妈，我不疼，真的。”

那天晚上，苏慧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小满买一架新的钢琴？可她算了算，家里的积蓄要供小满上学，要交房租，还要时不时给小满买助听器的配件，根本拿不出钱买钢琴——哪怕是最普通的二手钢琴，也超出了她的预算。

第二天早上，苏慧特意早起了半小时，去小区门口的五金店，买了砂纸和小锉刀，还有几张贴纸——是小满最喜欢的小兔子图案。她把这些东西放进包里，接了小满放学，没直接去灯塔，而是先找了个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砂纸和锉刀，比划：“今天我们先给钢琴‘治病’，把尖的琴键磨平，再给它贴小兔子贴纸，好不好？”

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点头，拉着苏慧的手，快步往灯塔跑。到了灯塔，苏慧先让小满坐在一边，自己拿着砂纸，轻轻打磨那枚缺角的琴键，又用小锉刀，一点点把琴键边缘的尖刺锉平，动作很轻，生怕把琴键磨坏了。小满坐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看着，时不时伸手想帮忙，苏慧就把砂纸递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起慢慢磨。

砂纸摩擦琴键的声音，小满听不见，却能感觉到手里砂纸的震动，还有琴键一点点变光滑的触感。磨了大概半小时，那枚缺角的琴键终于不尖了，苏慧拿起小满的手，轻轻碰了碰，比划：“你看，不扎手了吧？”

小满笑着点点头，然后拿起小兔子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那枚缺角的琴键上，又在旁边几枚经常弹的琴键上，也贴了贴纸——粉色的小兔子，黄色的小鸭子，蓝色的小螃蟹，原本破旧的琴键，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像撒了一把小玩具。

贴完贴纸，小满迫不及待地坐在钢琴前，按下那枚贴了小兔子的琴键。还是熟悉的水母，带着光斑，慢慢从琴箱里游出来，指尖碰到琴键时，再也没有刺痛的感觉，只有光滑的触感，和温暖的震动。她开心地笑了，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贴了贴纸的琴键，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宝石，“小鱼”“水母”“海鸥”围着这些小宝石转，画面比以前更热闹了。

苏慧坐在她身边，看着小满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她知道，这架旧钢琴没有新钢琴好，甚至有很多毛病，可它却是小满的宝贝，是小满无声世界里的光。那些琴键上的伤痕，就像小满成长里的小挫折，磨平了尖刺，贴上了贴纸，就变成了可爱的印记，陪着她，在琴键上，一步步往前走。

后来，小满每次练琴前，都会先摸一摸那枚贴了小兔子的琴键，就像跟老朋友打招呼。她的指尖渐渐长出了薄薄的茧，那些旧的划痕淡了，新的伤痕又偶尔会添上，可她从来都不介意——那些伤痕和茧，都是她跟钢琴“交朋友”的证明，是她一点点靠近“音乐”的脚印。

有一天，苏慧接小满练琴的时候，发现灯塔门口多了一束小野花，黄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放在台阶上，正好对着灯塔的门。小满看见野花，眼睛亮了，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跟苏慧比划：“妈妈，是谁放的呀？真好看！”

苏慧也不知道，只是笑着比划：“可能是喜欢小满琴声的人放的吧。”

其实苏慧没说，前几天她加班，赶过来接小满的时候，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灯塔门口，偷偷往里面看，手里拿着一束小野花，看见苏慧过来，就赶紧把花放在台阶上，跑开了。

苏慧没跟小满说这件事，她想，这或许是无声世界里，另一份悄悄到来的温柔，等着小满自己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