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回响

第五十六章 神界回响

　　神界，情绪神殿。

　　这里没有固定的形态——当霍雨浩静思时，神殿会化作一片无垠的星海；当他愉悦时，会变成春日繁花盛开的山谷；而此刻，当他的情绪因下界的景象泛起涟漪时，神殿正呈现出秋日湖畔的景致。

　　枫叶如火，湖水如镜。

　　霍雨浩坐在湖畔的石凳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照的，正是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畔的场景：蓝轩宇与凌灵并肩而立，帝天的魂灵虚影静静悬浮在蓝轩宇身后，而白秀秀化作的水珠正消散在湖风里。

　　“结束了。”霍雨浩轻声说。

　　他身旁，唐舞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粉蓝色的长发垂落，发梢轻轻扫过他的颈侧。她看着镜中景象，那双继承了母亲小舞灵动的美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帝天……”唐舞桐喃喃，“当年在星斗大森林，他逼你接下三招，用逆鳞阻你成神之路时，何等霸道。谁能想到，如今他会自愿成为轩宇的魂灵。”

　　霍雨浩沉默片刻，伸手点向水镜。镜面涟漪荡开，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万年前的记忆残影：暗金恐爪熊的利爪撕裂天空，八十万年金眼黑龙王的龙威压得他骨骼作响，那枚逆鳞如跗骨之蛆般阻碍着他与魂环的融合……

　　“是啊。”霍雨浩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恨，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感慨，“为了逼我证明自己有保护秋儿……保护你的能力，他几乎将我逼入绝境。那时候的我，恨过他，也怕过他。”

　　他收回手指，画面消散，重新变回湖畔的景象。

　　“但现在看来，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守护着魂兽的未来，守护着银龙王托付的一切。”霍雨浩看向镜中那道黑袍虚影，“而如今，他选择将这份守护，延续到轩宇身上。以魂灵之身，陪他走完成神之路。”

　　唐舞桐直起身，绕到霍雨浩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那你呢？现在还恨他吗？”

　　霍雨浩笑了，握住她的手：“早就不恨了。时间会冲淡很多情绪，也会让人看懂很多当年看不懂的事。更何况……”

　　他望向水镜中蓝轩宇与凌灵相拥的身影。

　　“看到他选择成为轩宇的魂灵，我反而……有点佩服他。放下八十万年修为、放下星斗大森林之主的尊严，只为了追随那个他认为值得的未来。这种决断，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唐舞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说到决断——雨浩，你看到那小姑娘处理感情问题的方式了吗？”

　　霍雨浩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水镜的画面定格在凌灵面对白秀秀挑战时的情景：她转身走进洞窟，留下一句“我没空”。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漠然。

　　“看到了。”霍雨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很……特别。”

　　“特别？”唐舞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觉得简直帅呆了！喜欢就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不喜欢就干脆利落拒绝，不纠结不拉扯，更不会拿喜欢的人当赌注去进行什么可笑的决斗——”

　　她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要是当年……我和秋儿也能这样，该多好。”

　　空气骤然安静。

　　枫叶飘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霍雨浩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被他深埋在神格深处的、属于“人”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乾坤问情谷。

　　黄金龙枪贯穿王冬儿的胸膛。

　　王秋儿献祭时化作的金色光点。

　　还有……那段没有唐舞桐记忆，只有“王冬儿已死”这个事实的、灰暗到让他几乎疯狂的岁月。

　　“舞桐……”他声音沙哑。

　　“我没事。”唐舞桐坐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只是突然有点感慨。你看凌灵那孩子，她多清醒啊。她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知道蓝轩宇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战利品。所以她不会为了证明什么去跟另一个女人决斗，不会把选择权推给男人，更不会……”

　　她顿了顿：“更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成全或惩罚谁。”

　　霍雨浩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当年的事……”他闭上眼，“是我没用。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看破问情谷的局，如果我能——”

　　“没有如果。”唐舞桐打断他，抬头看着他，“雨浩，当年在问情谷，我看着秋儿刺向我，看着你崩溃绝望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霍雨浩摇头。

　　“我在想，幸好。”唐舞桐轻声说，“幸好刺向我的，是秋儿手中的黄金龙枪。”

　　“……什么？”

　　“因为如果是别的什么，如果是真正的敌人，你可能会发疯，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报仇，然后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唐舞桐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但那是秋儿，是你同样珍视的人。所以哪怕我死了，你至少……还会活着。哪怕痛苦，哪怕绝望，但至少，你还活着。”

　　她伸手，指尖轻触霍雨浩心口：“而且我知道，秋儿其实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在你身边。”

　　霍雨浩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秋儿是你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冬儿还能复活，我只知道……我弄丢了你。两次。”

　　枫叶纷飞，有几片落在两人肩头。

　　良久，唐舞桐忽然笑出声。

　　“喂，霍雨浩。”她戳了戳他的脸颊，“说真的，要是当年你遇到的是凌灵这样的姑娘，你会怎么处理我和秋儿？”

　　霍雨浩怔了怔：“什么？”

　　“我是说——”唐舞桐坐直身体，故意板起脸，模仿凌灵的语气，“‘你的桃花债，自己解决。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我的身边只留强大能解决问题的人’——”

　　她没绷住，自己先笑了：“你说，要是当年我或者秋儿对你说这话，你会怎么办？”

　　霍雨浩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苦笑：“大概会……手足无措吧。毕竟那时候的我，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更别说处理这么复杂的关系了。”

　　“那如果，”唐舞桐凑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如果当年在人间，我还是王冬儿的时候，知道有秋儿的存在，然后学着凌灵的样子，把问题全丢给你，让你自己选——选她就丢掉我，选我就丢掉她。你会怎么做？”

　　霍雨浩沉默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残酷的选择面前。

　　一边是青梅竹马、为他付出一切的王冬儿。

　　一边是宿命相连、为他献出生命的王秋儿。

　　选谁？

　　怎么选？

　　“我……”他睁开眼，眸中满是痛楚，“我大概会……选择自己消失吧。”

　　唐舞桐愣住。

　　“因为选谁，都会辜负另一个。而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想辜负，也辜负不起。”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所以如果非要选，我宁愿消失的是我。这样至少……你们两个都能活下来，都能继续往前走。”

　　唐舞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

　　“傻瓜。”她说，“所以我才要‘死’啊。因为我知道，如果非要在我们三个之间消失一个，你会选你自己。但我不想让你选，所以我替你选了。”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带着笑：“而且你知道吗？其实在问情谷，当我决定让秋儿的枪刺中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是王冬儿还是唐舞桐，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会好好的。你会痛苦，会绝望，但你会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天，重新找到我。”

　　霍雨浩将她紧紧搂住，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幸好……”他低声说，“幸好你回来了。”

　　“嗯。”唐舞桐点头，“幸好我们都回来了。”

　　两人相拥，枫叶无声飘落。

　　许久，唐舞桐忽然又开口：“话说回来，雨浩——你觉得轩宇那孩子，现在能理解我们当年的感受吗？”

　　霍雨浩看向水镜。

　　镜中，蓝轩宇正低头对凌灵说着什么，眼神温柔而坚定。而凌灵虽然别过脸，但发红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情。

　　“他正在学。”霍雨浩说，“而且学得很快。你看，他拒绝了白秀秀，但给了她龙神本源作为补偿与了断。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暧昧不清，却也没有冷酷绝情。这已经……比我当年做得好太多了。”

　　唐舞桐笑了：“是啊。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处理感情的方式。我们那一代，纠缠、牺牲、用生命去证明爱。而他们这一代……更清醒，更直接，也更懂得尊重彼此的选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怀念：“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那样比较浪漫。”

　　霍雨浩失笑：“差点死掉的浪漫？”

　　“那也是浪漫！”唐舞桐理直气壮，“而且你看，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现在的我们才会这么珍惜彼此啊。”

　　她伸手，水镜的画面开始变化——从生命之湖，切换到史莱克学院的海神湖畔，切换到极北之地的冰原，切换到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最后，停在情绪神殿的后院。

　　那里，一棵巨大的黄金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打闹——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所以啊，”唐舞桐靠在霍雨浩肩头，轻声说，“不管是我们的方式，还是他们的方式，只要最后能抵达幸福的终点，就都是对的。”

　　霍雨浩点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对了。”唐舞桐忽然想起什么，“父亲和母亲那边……对轩宇和凌灵的事，有什么说法吗？”

　　霍雨浩看向神界中央的方向——那里，海神殿与修罗神殿静静矗立。

　　“父亲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笑了笑，“母亲倒是很感兴趣，尤其对凌灵那孩子。说等她完成神考上神界，要第一个带给她看看。”

　　“那姑姑和姑父呢？”

　　“姑姑在准备礼物了。”霍雨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至于姑父……他说，等他们上来，要请轩宇好好喝一杯。有些关于‘如何当好一个混血者的丈夫’的经验，他想传授一下。”

　　唐舞桐噗嗤一声笑了：“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水镜，直到镜中的蓝轩宇和凌灵离开湖畔，向森林深处走去。

　　霍雨浩挥手，水镜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走吧。”他起身，向唐舞桐伸出手，“今天念尘和念桐说要吃妈妈做的烤鱼，你再不去厨房，他们该闹了。”

　　唐舞桐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那你呢？情绪之神大人今天打算做什么？”

　　“我？”霍雨浩想了想，笑了，“我去帮儿子修他的小魂导器——昨天他把情绪探测仪拆了，装不回去了。”

　　“活该，谁让你从小就给他玩那些。”

　　“那是培养兴趣……”

　　两人并肩走出枫林，身影渐渐远去。

　　神界的风温柔拂过，带走最后一片枫叶。

　　而在下界，星斗大森林深处，新的故事，正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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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