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五分,他把被角重新拉上来,盖住她锁骨下方那几个牙印,然后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右肩从她头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挪。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颊在枕头上碾了一下,把枕头碾出一个更深的凹痕。他把自己睡过的枕头塞进她怀里,她两只手抱住枕头,一条腿搭上去,把脸埋进亚麻枕套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枕头替代了他。
他光脚站在地毯上。羊毛绒裹住他的脚底,吸收了他全部的体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锁骨下方的牙印已经变成了稳定的暗红色,边缘开始发褐,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之后血红蛋白被分解到一半的颜色。
到了明天会变成淡青色,后天变成淡黄,然后消失。腹肌左侧那一排也差不多在同一个色阶。他走到衣帽间的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看后背。
后背上是指甲印。两道,从左肩胛骨划到脊柱,深浅不一,深的破了皮,结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痂。浅的只是一道淡红色的划痕,从皮肤表面微微凸起来,摸上去涩涩的。
他对着镜子把睡衣脱下来。肩胛骨上的抓痕在镜子里是一条斜斜的红线,从肩峰划到胸椎,尾巴拖得很长。
她的手指不算长,但指甲养得很好——在庄园这半年,不再用扫码枪,不再拧拖把杆,不再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衣服,指甲从容易断裂的薄脆变成了现在有弹性有光泽的淡粉色。
抓痕比牙印深,消退得也更慢。上次她在他身上留下的抓痕,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差不多两周前,因为换了一款新沐浴露,她嫌香味太冲,晚上抱怨了好久,最后带着一腔无名火把他后背抓了三道。那些痕迹到第五天才完全看不见。
他穿上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去。领口遮住了锁骨下方的牙印,袖口遮住了手腕上她小时候抓过的旧痕迹。后背的抓痕被衬衫面料贴着,极轻的摩擦,不疼。他穿上西装外套。深灰色那件,她买的。
她说这件肩膀好看。他站在穿衣镜前,确认所有痕迹都被布料遮住了。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没打,垂在领口两侧。头发整齐,眉骨锋利,下颌线清晰。和任何一天的霍总没有区别。
他走出衣帽间。她从枕头上抬起脸,眼睛还闭着,嘴先说了话。“走了?”“嗯。”“几点了。”“快八点。”“晚上回来吃饭。”“好。”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他走过去,把她蒙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她鼻子不透气的时候睡觉会打鼾,昨晚没有。
她让他拉的。他把被子拉到她的锁骨。她锁骨上也有一个牙印。不是他咬的。是她自己昨天在机甲驾驶舱里被安全带勒出来的淤痕,和牙印很像,但不是。他昨天晚上用指腹轻轻按过那里。
她嘶了一声,说不是他咬的,是自己撞的。他说机甲安全带勒的。她说是,你怎么知道。他说,民用机甲的安全带是四点式,左肩右肩各一条,腰部一条,裆部一条。肩带的角度刚好压在锁骨上。
你急刹的时候惯性把你往前推,肩带反向勒住锁骨,淤痕就是那样来的。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对机甲倒是挺熟的。他说,这是常识。她把他的手从她锁骨上拍开,说,常识个屁。
他把被子拉到那个淤痕上方,遮住了。然后他走出卧室。走廊里,那幅雨中的竹子安静地挂着。他经过的时候,画框玻璃反射出他深灰色西装的影子。他停了一下,把领带打好了。竹叶弯着,水珠悬着。他继续走。
餐厅里,小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烹饪舱今早做的是鱼片粥和蒸饺。鱼片是机器人片好之后放进去的,每一片厚薄完全一致。蒸饺的皮薄到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和翠绿的韭菜。
他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个蒸饺,嚼了,咽下去。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托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今天的日程。她的目光在他的领口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大概是从衬衫领口的缝隙里看见了锁骨下方那个牙印的边缘。她没有问。只是把平板上的日程划给他看。
“霍总,今早九点董事会,十点半新终端适配测试报告,下午两点市场部年终复盘,四点——”
“知道了。”
他吃完最后一个蒸饺,把筷子并拢架在碗沿上。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抓痕在衬衫面料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她昨天晚上趴在他胸口上,含含糊糊地说,你的肉怎么这么硬。她的声音里有愤懑,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被体能差距气哭之前最后那点倔强。
他当时没有告诉她,他的肌肉密度在基因编辑时被优化过,基础代谢率是同龄男性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快肌纤维比例偏高,耐力恢复速度是她的两倍。他怕说出来她会更生气。她在庄园这半年,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卧室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餐厅,偶尔在花园里蹲下来摸月季花瓣。
核心肌群的力量大概不够支撑她在他上面的时候维持同一个姿势超过三分钟。她每次三分钟就趴下,不是真的不想动了,是真的没力气了。昨晚是个例外。大概是白天在机甲驾驶舱里耗光了所有体力储备之后,晚上反而生出了一种背水一战式的爆发。或者是她发现咬他不需要体力,只需要牙齿。
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和小周点了点头,走出餐厅。
机甲是上周的事。
民用武器公司的体验中心开在城西科技园,三栋银灰色的连体建筑,外墙是整面的太阳能板,白天吸收光能,晚上自体发光。林昭禾从仁和的广告部听说那里开放了公众体验日,当天晚上就在饭桌上宣布要去。
她把筷子插在米饭上,竖着,像一根小小的旗杆。“明天去开机甲。”她说。霍雨浩把筷子从米饭里抽出来,平放在碗沿上。“预约了?”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那是她每次做了一件自认为很厉害的事之后的表情。
第二天他让顾助理调了那家公司的背景资料。仁和持有他们百分之七的股权,是第四大股东。民用机甲是他们在神经接入终端之外开辟的第二条产品线,主打的不是战斗,是体验——驾驶者通过神经接入终端,用意念控制机甲的四条机械臂和双足平衡系统,在模拟地形上行走、奔跑、攀爬。
原本只对军警单位和职业操作手开放,去年才开始向公众推出体验版。体验版不需要预装终端,用的是外置式神经信号采集头盔。林昭禾去的就是这种。她没装终端,头盔刚好适配她的裸脑信号。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被头盔压扁了,后脑勺上有一条横贯整个颅骨的压痕,像戴了一顶太紧的帽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知不知道,那个机甲,我让他往左他就往左,我让他抬右手他就抬右手。我用意念控制了一台机器。”她站在玄关把鞋子蹬掉,袜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大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她的手指是凉的,被头盔的冷却系统吹了一整个下午。她晃着他的手臂,“你知道吗,他还有模拟格斗模式。我跟对面那个人的机甲打了一架,他出右拳,我侧身躲过去了。然后我还了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的机甲往后踉跄了两步,我的机甲没动。”
他把她的手从他小臂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凉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腕上被头盔信号采集环箍出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和手环印子是同一个位置。那一圈皮肤微微发烫——头盔的信号采集需要保持电极和皮肤之间的最佳导电性,采集环会轻微加热。
“他输了。他下机甲以后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我是种田的。”她笑了,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不只是比右边高一点点了,是高出了一整个弧度。
露出来的牙齿上有今天下午在体验中心喝的橘子汽水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她在他面前很少这样笑。在庄园里,她笑的时候大部分是嘴角动一下,或者对着全息屏幕里的菜田抿着嘴。
现在她笑得露出了臼齿。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绕到他后背上,在他脊柱两侧抓了一下。不重,隔着西装外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在抓完之后没有松开,停在他的肩胛骨上。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面料,攥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顶被头盔压扁的头发还是扁的,有极细的几根竖起来,被玄关的射灯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下周还去吗。”他问。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去。我预约了一整个月。”他又问了一遍。“下周还去吗。”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去。”
晚上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花洒的水声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中间停过一次,又开。
他靠在床头看文件,床头灯调到最暗。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裹着,在头顶堆成一个散开一半的包。她在床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后背靠进床垫里,而是转过身面朝他。毛巾从她头上滑下去,落在枕头上。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膀上,发尾在锁骨上画出一道一道极细的水痕。然后她把他推倒了。不是平时那种翻身靠过来的推,是用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使了劲把他按进床垫里。
床垫的智能感应系统检测到上半身突然增加的压强,把腰部支撑模式从休息切换到了负荷。她跨上来,膝盖夹住他的髋骨。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和她罩在同一个水帘洞里。水帘洞里只有她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带着沐浴露的洋甘菊气味。她说,我今天在机甲里的时候就想,我凭什么打不过他。凭什么在机甲里我也打不过。凭什么我什么都要输。
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她膝盖的皮肤被热水泡成了极淡的粉色,摸上去滑滑的,底下髌骨的形状清晰可辨。他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问她现在呢。她说,现在我要赢。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锁骨下方狠狠咬了一口。
唱歌是那之后一周的事。
小秦有一天从外面回来,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声乐工作室。专门教人唱歌。不是那种培养职业歌手的培训机构,是更轻的——针对普通人,没受过声乐训练、不会用丹田发声、KTV里拿起话筒只会扯着嗓子喊的那种。
小秦说,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以前在音乐学院教声乐,后来嗓子出了问题,唱不了高音了,就辞了职,开了这家工作室。教人用喉咙而不是用声卡唱歌。
林昭禾坐在沙发上,全息屏幕里的菜田已经浇到一半。她把水壶放下,问小秦,贵吗。小秦说不贵,一节体验课免费。
她说,你去帮我预约一下。第二天她从声乐工作室回来的时候,在玄关蹬鞋的动作比平时轻。没有把鞋踢飞。两只鞋并排歪在鞋柜旁边,鞋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走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哼了一句。很短,大概三四秒。
旋律是他没听过的,也许是今天刚学的,也许是她自己随口编的。她的声音不大,被客厅挑高的天花板和智能玻璃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在她喉咙里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的发抖,是气息不够用——她不会用丹田,全凭嗓子撑着,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有几个音飘了。但她哼完了。哼完之后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听。”他说。她说,你骗人,我中间跑调了。他说,跑调了也好听。她看了他一眼,走进衣帽间换衣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用手刀在他小臂上极轻地砍了一下。不是打,是砍。手掌侧缘落在他的桡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骨头和骨头碰在一起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红了一小块,大概是她砍的时候没掌握好力度。衣帽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她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的声音。
后来她每周去两次。第二次回来的时候,她学会了用丹田。站在客厅中央,手放在肚脐下方两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让横膈膜下沉,气息从腹腔往外走。
她说,老师今天教了腹式呼吸。我以前唱歌全靠嗓子,唱到一半就没气了。现在这里——”她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这里能把气托住。他看着她按小腹的那只手。手按在肚脐下方,和他在某些夜晚把手掌贴在那里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