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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的三天时间

斗2:睡醒成神:开局拐跑霍雨浩

第二十一章·三日

  第一天。

  早饭是机器人做的。烹饪舱在清晨六点整自动启动,舱门开合的声音极轻,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肉垫落在地板上。霍雨浩醒着。他在陌生床上的第一夜总是醒着。

  床垫是智能的,记忆棉在他躺下去的时候调整了腰部支撑的弧度,比他庄园那张床软一点。林昭禾睡在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蜷着。

  呼吸均匀。窗帘的智能玻璃调成了深灰,透进来的晨光极淡,把她的脸照成一层一层模糊的轮廓。她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睡得很沉。

  他听完了烹饪舱整个工作周期。舱门合上,探针刺入食材,循环热风启动,温度曲线在触摸屏上无声地爬升。第一道菜是粥,小米南瓜,探针监测着米粒的糊化程度,在淀粉完全析出、米粒将碎未碎的那个临界点自动停止加热。

  第二道是煎蛋,蛋黄的生熟度被设定为六成熟——半凝固的芯,用筷子戳开会极慢极慢地渗出来。第三道是几碟小菜,烹饪舱的冷加工模块切的,每一片的厚度相同。舱门最后一次开合,提示音极轻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听见张秀兰起床。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感应灯带随着她的脚步一路亮过去,暖黄色的,在她走过之后慢慢暗下来。她走到厨房,烹饪舱的触摸屏亮着,她把今天的早餐菜单划出来看了看,没有改。

  机器人小白从充电区驶出来,腰线灯带从呼吸状变成常亮,驶到她脚边停住。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早。”它不会回答,灯带闪烁了一下。她把它底盘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小点油星用拇指指甲刮掉了。

  林德厚起得比她早。他已经在小区的步道上走了一圈回来,智能手环记录着步数、心率、血氧饱和度。他把手环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平板,打开象棋。红方AI走了一步,他悬着手指,没有应。看着屏幕上的棋盘。

  霍雨浩轻轻把林昭禾搭在他腰上的手移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被子往肩膀的方向拉了拉。

  他坐起来。床垫的智能感应在他离开床面时自动把腰部支撑归零。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控的,比体温低一点,比庄园的地毯硬。

  他走出卧室。走廊的感应灯带在他脚下亮起来。张秀兰在厨房里,把烹饪舱里的粥盛进碗里。白瓷碗,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米汤渗进去过,裂纹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她盛了三碗。

  然后把煎蛋从舱里取出来,蛋黄半凝固,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光泽。她看了一眼,把其中一颗煎蛋的蛋黄用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蛋黄没有破,凹陷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她把那颗煎蛋放在粥碗旁边。

  “早。”霍雨浩说。张秀兰转过头。枣红色开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棉布内衣边缘。“早。她没起来?”“没有。”

  她点了点头。把三碗粥放在托盘上,机器人驶过来,托盘从她手里接过去。她空下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小时候上学,每天早上我叫她。叫一遍,她应一声。我走了,她继续睡。

  我又来叫,又应。叫到第三遍,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搭在岛台边缘。“后来我不叫了。让她睡。她反而自己起来了。”

  林德厚从客厅走过来。他在岛台旁边坐下,把平板放在碗旁边,屏幕上的残局还亮着。他没有吃,等着。张秀兰也等着。

  霍雨浩看着那碗粥。小米南瓜,米粒将碎未碎,南瓜切成极细的丝,和米汤融成同一种橙黄色。粥面凝着一层极薄的米油。没有人动筷子。

  卧室的门开了。林昭禾走出来。头发没有梳,左边一绺翘着,被枕头压出了弧度。睡衣是浅灰棉质的,领口歪着,露出一侧肩膀。

  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她走到岛台旁边,在霍雨浩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脚踩在椅子的横杆上,脚踝交叠。她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筷子,把煎蛋的蛋白和蛋黄分开。蛋白夹进嘴里,蛋黄留在碗边。

  张秀兰拿起筷子。林德厚拿起筷子。霍雨浩拿起筷子。四个人开始吃饭。

  林德厚把煎蛋的蛋黄夹碎了,拌在粥里。小米粥把蛋黄裹住,变成更深一层的橙黄。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小霍。”“是。”“你父母做什么的。”

  霍雨浩把筷子放下。煎蛋的蛋黄还是完整的,他把蛋白吃了,蛋黄留在碗边,和林昭禾的那颗并排放着。“父母已经不在了。”

  林德厚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张秀兰的筷子在粥碗里停了一下。林昭禾的筷子没有停,把第二颗煎蛋的蛋白也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嚼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德厚问。“几年前。”

  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南瓜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米粒将碎未碎,南瓜丝和米汤融在一起。咽下去。“父亲先走的,母亲隔了一年。”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原主人记忆里的内容。原主人的父母确实不在了。

  他把原主人的记忆调取出来,用在自己身上。原主人父亲走的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感应灯带在他头顶亮着,冷白色的,比今天的晨光亮得多。他站了很久。那是原主人的记忆。

  他把它收进心里,像收一件不属于自己、但被自己继承了的旧物。他说的是真话。

  张秀兰把林昭禾碗边那颗完整的蛋黄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夹碎,拌在粥里。蛋黄碎了,和小米南瓜混在一起。“一个人。”她看着碗里碎了的那团橙黄。“在城里。”

  “是。”

  她把拌了蛋黄的粥舀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昭禾说你是经纪人。”

  “是。给昭禾选广告的。公司每月开三万工资。”

  张秀兰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碗底露出白瓷。她把碗放下,看着他。看了几秒。“三万够不够用。”

  “够。”

  “昭禾花钱大手大脚的。你管着她点。”

  林昭禾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妈。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花。”张秀兰没有看她。看着霍雨浩。“她小时候,过年压岁钱。

  她爸给五十,我给五十。她弟弟也是一百。她把自己的那一百藏在枕头底下,她弟弟的花完了,来借她的。她借了二十。

  过完年,弟弟忘了还,她记了一整年。第二年过年,弟弟又得了一百。她把账本拿出来,上面写着:弟欠我二十。”

  她把林昭禾面前那颗被她夹走蛋黄之后剩下的蛋白夹起来,放进霍雨浩碗里。“她不是大手大脚。她是心里有一本账。别人欠她的,她记得。她欠别人的,她也记得。还得比别人多。”

  林昭禾把霍雨浩碗里那块蛋白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我吃好了。”走进客厅,陷进沙发里。

  全息屏幕展开,淡蓝色的光把她浇菜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轮廓。水壶倾斜,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菜根上。菜叶动了一下。

  张秀兰看着她浇菜。看了几秒。然后把碗碟收起来,放进烹饪舱的清洗槽。舱门合上,水流声极轻地响起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小霍。”“是。”

  “她弟弟欠她的二十,后来还了。她不要。弟弟把钱放在她枕头底下。她发现了,把钱拿出来,给弟弟买了一双球鞋。球鞋比她弟弟的脚大了一码。弟弟穿了好几年,脚长了,鞋刚好。”

  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搭在岛台边缘。“你对她好。她会对你好。她记得。”

  霍雨浩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碗底露出白瓷,和林昭禾碗底的一样。他把碗放在岛台上。“一定。”

  第二天。

  林昭禾没有早起。霍雨浩醒来的时候,窗帘的智能玻璃已经从深灰调成了浅灰,透进来的晨光比昨天亮一个色阶。她还在睡。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额头抵着他的肩,手搭在他腰上。

  呼吸均匀。烹饪舱已经在六点整完成了早餐周期,舱门最后一次开合的轻响他听见了,但她的呼吸没有变。他躺着,没有动。

  走廊里,张秀兰的拖鞋声从他卧室门口经过。感应灯带亮起来,在她走过之后暗下去。她走到玄关,换鞋。智能鞋柜把她的外出鞋推出来,鞋面是恒温的,她踩进去。门锁识别了她,门开了,她走出去。门关上。门锁指示灯从绿跳成红。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门锁又响了。指示灯从红跳成绿,门开。张秀兰和林德厚一起回来。林德厚的手环震动了一下,提示今日步数已达标。他把手环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张秀兰把外出鞋脱了,换回家居鞋,走进厨房。烹饪舱的保温程序已经把早餐维持在最佳状态。她把舱门打开,粥,煎蛋,小菜,和昨天一样的品相。她盛了三碗。

  然后她走到林昭禾卧室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一下。“昭禾。吃饭了。”里面传来林昭禾闷闷的、被枕头和睡意裹着的声音。“嗯。”张秀兰没有敲第三下。走回厨房,在岛台旁边坐下来。

  林德厚已经坐下了。平板放在碗旁边,残局亮着。他没有吃。张秀兰也没有吃。霍雨浩坐在昨天坐的位置上。面前的白瓷碗里,小米南瓜粥凝着一层极薄的米油。煎蛋的蛋黄半凝固,表面凝着光泽。他没有动筷子。

  卧室门开了。林昭禾走出来。头发比昨天更乱,后脑勺翘着一撮,被枕头压出了一个陡峭的角度。 张秀兰拿起筷子。林德厚拿起筷子。霍雨浩拿起筷子。

  林昭禾没有拿筷子。她把煎蛋的蛋白用手拈起来,放进嘴里。手指上沾了油,在睡裤上蹭了一下。然后把蛋黄留在碗边。张秀兰把自己那颗煎蛋的蛋黄夹碎了,拌在粥里。没有吃,看着林昭禾碗边那颗被遗弃的蛋黄。

  “你王阿姨昨天发消息。说她女儿下个月结婚。请你去。”

  林昭禾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米粒粘在上唇,她用舌尖舔掉了。“不去。”

  “人家请了。”

  “请了就要去?她女儿我连名字都记不住。”

  “你小时候跟她女儿一起上过幼儿园。人家记得你。”

  “她记得我什么。记得我抢她积木?”

  张秀兰的筷子在粥碗里停了一下。“你抢过人家积木?”

  “抢过。红色的,长方形的。她不给,我推了她一下。她哭了。老师把我叫到旁边站了一节课。”她把碗边那颗蛋黄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后来她妈来接她,她指着我说,妈,就是她推的我。她妈看了我一眼,说,没关系,小朋友要互相谦让。然后把她领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把手在睡裤上蹭了一下,蹭掉蛋黄在指尖留下的那一点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抢过积木。也没跟她说过话。四十多年了。”

  她把粥碗推开,碗底在岛台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和金属摩擦的声响。然后站起来,走进客厅,陷进沙发里。全息屏幕展开,淡蓝色的光。水壶倾斜,水浇在菜根上。菜叶动了一下。

  张秀兰把她推开的那半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

  “小霍。”“是。”

  “她小时候,抢积木那件事。她回来跟我说了。不是我去问的,是她自己说的。她坐在这个——”她看了看岛台,岛台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那时候家里那张折叠桌旁边,脚够不到地,晃着。她说,妈,我今天推人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她想要那块红色的积木。我说你想要就可以推人吗。她说,不可以。我说,那下次想要怎么办。她说,问人家借。我说,人家不借呢。她说,那就算了。”

  她把林昭禾剩的半碗粥喝完。碗底露出白瓷。

  “她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伸手拿。拿不到,推一下。推倒了,人家哭了,她就不拿了。再也不拿了。”

  她把碗放下。看着霍雨浩。“她后来再也没有问我要过红色的积木。我给她买过。她不要。”

  霍雨浩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碗底露出白瓷。他把碗放在岛台上。“她问我要过。话梅糖。我说没有核的那种。她吃了。糖纸展平了,夹在书里。”

  张秀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碗碟收进烹饪舱。舱门合上,水流声极轻地响起来。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搭在岛台边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皮糖。她小时候喜欢吃。外面裹着一层白粉,酸的,甜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吃了。我问她,她说吃腻了。”

  她走进客厅,在林昭禾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林昭禾的全息屏幕里,菜田又多了一棵新苗。她把水壶拖到新苗上方,倾斜。水从壶嘴流出来。张秀兰把手伸过去,把她睡裤上沾的那一小点蛋黄油迹用指甲刮掉了。

  第三天。

  早饭时林昭禾没有迟到。她比昨天起得早,头发梳过了,左边一绺还是翘着。扣子系对了,领口正了。她在高脚椅上坐下来的时候,脚踩上横杆没有缩——她穿了袜子。灰色的,脚趾的位置起了一层极细的毛球。

  烹饪舱今天的早餐换了样式。豆浆,油条,小笼包。油条是舱内的循环热风烘出来的,不是油炸,颜色比传统油条浅,咬下去酥的,里面是空的,气孔均匀。

  小笼包的皮薄得透光,馅是鲜肉的,咬开一个小口,汤汁从裂口涌出来。张秀兰把豆浆里的糖罐推给林昭禾。林昭禾舀了一勺白糖,倒进豆浆里,搅了。糖粒在豆浆里化开,勺子和杯壁碰在一起,叮叮地响。

  林德厚在看平板。残局还亮着,红方AI等着他走下一步。他悬着手指,没有落下。豆浆的热气从他杯口升起来。

  张秀兰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林昭禾碟子里。小笼包的皮极薄,馅里的汤汁在皮子底下微微晃动。林昭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吃。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白糖还没有完全化,杯底的豆浆比上面的甜,她喝到杯底的时候舌尖缩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小霍。”

  “是。”

  “你跟她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林昭禾的筷子在小笼包上停住了。筷子尖戳在薄皮上,没有戳破。皮子被戳得微微凹陷,汤汁往四周挤了一下。她把筷子收回来,放在碟子边上。

  “妈。”

  “我问小霍。”

  霍雨浩把手放在膝盖上。原主人被董事会质询时,手放在桌面上。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在裤腿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他不知道答案。他和林昭禾没有谈过这件事。她带他回家,让他扮演二十八岁的经纪人,让他说“一定”。她没有告诉他,当她妈问“什么时候办”的时候,他应该说什么。

  “我们还没商量过。”他说。

  张秀兰点了点头。把小笼包又往林昭禾面前推了推。林昭禾没有动。她把筷子拿起来,夹起那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从裂口涌出来,她把嘴唇凑上去,吸了一口。汤汁烫,她的舌尖缩了一下。然后把小笼包整个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不急。”张秀兰说。她把自己面前的小笼包夹起来,也咬开一个小口,吸了汤汁,然后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跟你爸就是问问。”林德厚悬着的手指落在平板上。黑子往左挪了一格。红方AI立刻应了一步,把他的退路封死了。他没有悔棋。

  林昭禾把第二个小笼包夹起来。没有咬开,整个放进嘴里。皮子在她齿间裂开,汤汁涌出来,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妈。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

  张秀兰的筷子在豆浆杯沿上停住了。

  “你以前就天天念这个。念结婚,念生孩子。念了那么多年。后来我结了,生不出,你才罢休。”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快。张秀兰把筷子放下。林德厚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停了。

  “现在你又开始了。遇到了好男人,别再像以前一样闹离婚,赶紧确定结婚。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婚就是缺了条腿?再找一个男人把那条腿接上,我才能站直了走路?”

  她把“确定结婚”四个字咬得很重。不是高,是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搬上来。

  张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林昭禾看着她妈。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自己空了的豆浆杯上。杯底凝着一点没有化完的白糖,湿的,粘在杯壁上。

  “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没有男人靠,就一定会死得很惨。”

  岛台上安静了一瞬。烹饪舱的保温程序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小白从充电区驶出来,驶到岛台旁边,停住。腰线灯带淡蓝色,匀速流动着。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检测到早餐时间快结束了,该收碗了。

  张秀兰把手伸过去,把林昭禾空了的豆浆杯拿起来。杯底那点没有化完的白糖粘在她指腹上。她没有擦。把杯子放在小白的托盘上。

  “昭禾。”她的声音很轻。“妈不是那个意思。”

  林昭禾没有回答。把脚从横杆上放下来,站起来。袜子踩在地板上,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她走进客厅,没有陷进沙发里。站在茶几前面,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杯。杯里的茶是昨天泡的,柠檬片沉在杯底,茶水已经变成了更深的褐色。

  她把搪瓷杯拿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上,把凉茶倒了。柠檬片粘在杯壁上,她用手指把它抠出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杯子。热水冲在搪瓷杯壁上,杯口那块磕掉的缺口被水冲得发亮。她冲了很久。

  张秀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厨房岛台的宽度刚好隔开两个人。张秀兰把自己枣红色开衫袖口起毛球的地方捻了捻。毛球捻下来,落在岛台台面上。她没有拈走。

  “你小时候,过年杀猪。我熬猪油。油渣捞出来,金黄色的。你用手拈,烫,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倒凉了,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的。”

  她看着台面上那粒毛球。“后来你长大了。不吃肥肉了。咬一口,吐出来,藏在碗底下,用米饭盖着。我洗碗的时候翻出来,肥肉被米饭压得扁扁的。”

  她把那粒毛球拈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

  “我不是要你靠男人。我是怕。怕你一个人。怕你像那块肥肉一样,被米饭压着。压扁了,也没有人看见。”

  林昭禾把水龙头关了。搪瓷杯冲干净了,杯壁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被热水冲过之后颜色深了一点点。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从杯口滴下来,滴在金属架面上。她看着那滴水。

  “我不是一个人。”她转过身,看着张秀兰。“我有人看见。他看见了。”

  她走进客厅。全息屏幕没有展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智能玻璃把午后的阳光滤成极淡的灰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张秀兰在岛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搭在岛台边缘。走到沙发前面,在林昭禾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她把林昭禾膝盖上蜷着的手指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林昭禾的手指比她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她用拇指在那片淡粉色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

  “好。”她说。

  林昭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霍雨浩站在厨房里。岛台上,林昭禾的豆浆杯被收走了,杯底那点白糖的痕迹被热水冲掉了。他把自己的豆浆杯拿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杯底的白糖也已经化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小白的托盘上。小白的灯带闪烁了一下,驶向烹饪舱。

  他走出厨房,在林昭禾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她的身体往他这边滑了一点。没有滑过来,把重心稳住了。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把手从她妈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翻过手,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墙角,在小白旁边蹲下来。小白的灯带还在闪烁。她把它的外壳上不知什么时候溅的一小点油星用指甲刮掉了。

  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烹饪舱的触摸屏亮着,她把今天的午餐菜单划出来。看了一会儿,把其中的一道菜删掉了。换了一道。换成了糖醋排骨。林昭禾小时候爱吃的。她把菜单保存了。

  客厅里。林昭禾的手在霍雨浩掌心里慢慢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