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

第六章 冰原

　　一、三个月

　　霍雨浩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第七天。

　　那天他照常去后山轰石头。轰完一百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路上——没人。

　　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没人来。

　　小桃姐没来。

　　他安慰自己：也许是有任务，也许是修炼闭关，也许是有别的事。她那么强，能有什么事？

　　第十天，他去了内院门口蹲着。蹲了一天，没看见人。

　　第十五天，他去找了张山。

　　“张山哥，你知道小桃姐去哪了吗？”

　　张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你问她干嘛？”

　　“我……我好久没见她了。”霍雨浩说，“她以前每天都来看我修炼的。”

　　张山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有事，你专心修炼自己的，别管那么多。”

　　霍雨浩想问什么事，张山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十天，他去找了言少哲。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言少哲正在看什么文件。霍雨浩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进来。”

　　霍雨浩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院长，我想问……小桃姐去哪了？”

　　言少哲抬头看他，目光里有点什么。

　　“你叫马小桃小桃姐？”

　　霍雨浩点头。

　　言少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文件。

　　“她在闭关。”他说，“很重要的事，短期内出不来。”

　　“她……她还好吗？”

　　言少哲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回去吧，好好修炼。等她出来，会去找你的。”

　　霍雨浩站在那儿，没动。

　　言少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言少哲摆摆手。

　　霍雨浩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小桃姐要是闭关，张山不会是那种表情。言院长不会说“会去找你的”这种话——好像她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攥紧拳头，走了。

　　第二十三天，他偷偷溜进了内院。

　　他知道这是违规的，但他顾不上了。内院很大，他转了一整天，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打听到一点消息。

　　“马小桃？听说邪火爆发了，被关在后山禁地。”

　　“禁地？那地方不是犯错的弟子才去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挺严重的，好几个老师轮流守着。”

　　霍雨浩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邪火爆发。

　　他想起小桃姐说过的话——“每个月反噬一次，疼得厉害”。

　　那次在后山，她说“邪火快来了，这几天都不太好睡”。他问她疼不疼，她说“还行，习惯了”。

　　习惯了。

　　他当时不懂这三个字有多重。

　　现在他懂了。

　　他跑向后山，跑向禁地的方向。

　　然后被拦住了。

　　“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守门的是一个中年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我想见小桃姐！”霍雨浩喘着气，“我就看她一眼！”

　　“不行。”

　　“求您了！我……我是她弟弟！”

　　那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叫霍雨浩？”

　　霍雨浩一愣：“您知道？”

　　那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提过你。”他说，“但你不能进去。她现在……不适合见人。”

　　“她怎么了？”霍雨浩急了，“她到底怎么了？！”

　　那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和言少哲的一模一样。

　　霍雨浩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禁地在山顶。她在那上面。

　　他看不见她。

　　但他知道她在。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小桃姐，”他低声说，“你等着我。”

　　二、一年

　　霍雨浩变了。

　　从那以后，他像疯了一样修炼。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轰石头轰到太阳出来。白天上课，晚上继续练精神力。睡觉？两个时辰就够了。吃饭？随便对付几口。

　　他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座山，想起那扇进不去的门，想起那个被关在里面的人。

　　他要变强。

　　强到能帮她。强到能保护她。强到下次再有人把她关起来，他能一拳把那扇门砸开。

　　唐门的老师被他的拼命吓到了。

　　“霍雨浩，你慢点，根基不稳以后会出问题。”

　　他点头，然后继续拼命。

　　三个月，他突破十五级。

　　五个月，十八级。

　　八个月，二十二级。

　　年底，二十八级。

　　他成了外院进步最快的学生。那些曾经嘲笑他“废物”的人，现在已经没人敢说话了。不是怕马小桃，是怕他——他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像那个被关起来的“怪物”。

　　但他还是会输。

　　输给宁天，输给那些从小修炼的天才。他的魂力涨得再快，也追不上人家十几年的积累。

　　不够。

　　还不够。

　　这天晚上，他在后山轰石头。轰到第一百下，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终于裂开了。

　　他喘着气，看着那道裂缝，突然想起小桃姐说过的话——“什么时候能把石头轰裂了，什么时候算入门。”

　　入门了。

　　然后呢？

　　他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她说“邪火快来了”，他说“等我变强了，我保护您”。

　　她说行，她等着。

　　一年了。

　　他还在这儿。

　　她还在那座山上。

　　霍雨浩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

　　但他肩膀在抖。

　　三、三十五级

　　期末考核那天，霍雨浩三十四级。

　　他的对手是外院排名第三的学员，四十一级强攻系。所有人都觉得他输定了。

　　三招。

　　三招之后，那个学员躺在地上，双眼翻白，精神受到重创，至少躺三天。

　　全场寂静。

　　霍雨浩站在原地，喘着气，双眼泛着淡淡的金光。

　　裁判愣了半天，才宣布：“霍雨浩，胜。”

　　他走下台，路过宁天身边。

　　宁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霍雨浩没看她，径直走了。

　　考核结束后，他被言少哲叫去办公室。

　　“三十五级。”言少哲看着他，“一年时间，从十二级到三十五级。史莱克建校以来，没几个人能做到。”

　　霍雨浩站在那儿，没说话。

　　言少哲看着他，目光复杂。

　　“还想去见她？”

　　霍雨浩的拳头攥紧了。

　　“我可以吗？”

　　言少哲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不太好。”他说，“邪火每次反噬都比上一次更重。这次爆发，差点没挺过来。”

　　霍雨浩的心揪紧了。

　　“但挺过来了。”言少哲继续说，“她在养伤。等伤好了，就能出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可能……”

　　他没说完。

　　但霍雨浩懂了。

　　可能永远好不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半晌，他开口：“院长，我想出去历练。”

　　言少哲愣了一下：“现在？”

　　“嗯。”霍雨浩抬起头，“我要变强。越快越好。”

　　言少哲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去哪？”

　　“极北之地。”

　　言少哲的眉头皱起来：“那地方太危险，你才三十五级——”

　　“我不怕危险。”霍雨浩打断他，“我怕的是，等她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言少哲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年前还是个瘦弱的、被人欺负的小孩。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惊的东西。

　　那是马小桃的眼睛里也有过的东西。

　　“行。”他最后说，“我批了。”

　　霍雨浩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

　　“院长。”

　　“嗯？”

　　“小桃姐要是问起我，您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很快就回来。让她等着我。”

　　门关上了。

　　言少哲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四、冰原

　　极北之地。

　　霍雨浩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冷，是呼气成冰、走路带霜的冷。他穿着唐门特制的御寒服，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但他没退。

　　他一路向北，走了七天。

　　路上遇到过魂兽。十年、百年的，他绕开。千年的，他试着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命。身上添了好几道伤，但命还在。

　　第八天，他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冰封的山谷。

　　站在谷口，他的灵眸武魂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有东西。

　　很强的魂兽。

　　他想退，但脚步不听使唤。不是害怕，是某种……吸引。

　　他走进山谷。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低到他觉得自己血液都快凝固了。但灵眸跳得越来越厉害，在给他指引方向。

　　山谷尽头，是一个冰湖。

　　湖面封着厚厚的冰。冰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活物的呼吸。

　　霍雨浩站在湖边，灵眸全力开启。

　　他看见了。

　　冰下，是一只巨大的蝎子。

　　通体晶莹剔透，像冰雕成的。尾巴翘起，尖端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它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

　　但他知道它醒了。

　　因为它正在看他。

　　“人类。”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霍雨浩后退一步。

　　“你胆子很大。”那声音说，“敢一个人来这儿。”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是……？”

　　“冰天雪女？不，我是冰帝。冰碧帝皇蝎。”

　　霍雨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冰帝。七十万年魂兽。极北三大天王之一。

　　他完了。

　　但他没跑。跑不掉。

　　“你来这里做什么？”冰帝的声音响起。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变强。”

　　冰帝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声冷得让人发抖。

　　“变强？你一个三十五级的小虫子，也配说变强？”

　　霍雨浩攥紧拳头。

　　“我答应了一个人。”他说，“我要变强，回去保护她。”

　　冰帝没说话。

　　霍雨浩继续说：“她叫马小桃。她是我小桃姐。她现在被关着，因为邪火反噬，快死了。我要变强，强到能帮她。”

　　冰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雨浩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冰面裂开了。

　　幽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山谷。那只巨大的冰蝎从湖底升起，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霍雨浩。

　　“人类，”它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向七十万年魂兽许愿，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霍雨浩抬起头，直视它的眼睛。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

　　冰帝盯着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的灵眸，有点意思。”它说，“精神系。罕见的武魂。”

　　它顿了顿。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承受我的力量，成为我的宿主。活下来，你得到极致之冰，得到第二武魂。死，就是死。”

　　霍雨浩没有犹豫。

　　“我愿意。”

　　冰帝的眼睛眯起来。

　　“不怕死？”

　　霍雨浩摇头。

　　“我怕的是，”他说，“她死了，我还活着。”

　　冰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它说，“那我就成全你。”

　　下一瞬，幽蓝色的光芒淹没了霍雨浩。

　　冷。

　　比之前所有的冷加起来还要冷一万倍的冷。

　　霍雨浩觉得自己被冻住了，从里到外，从血液到骨头，每一寸都在结冰。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被冻住的湖水，慢慢凝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霍雨浩，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是小桃姐的声音。

　　霍雨浩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在意识深处。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你干嘛呢？”她问，“睡着了？”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

　　她走近一步，低头看他。

　　“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她说，“就这？”

　　霍雨浩的眼睛酸了。

　　他想说我没忘。我想保护你。我一直在想变强。

　　但他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行，我等着。”她说，“别让我等太久。”

　　她消失了。

　　霍雨浩的眼前重新被幽蓝色的光芒填满。

　　但他不冷了。

　　一点也不冷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湖边上。

　　天空是蓝的。冰是白的。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他抬起手。

　　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幽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极致之冰。

　　他成功了。

　　五、霍雨浩

　　我叫霍雨浩，十三岁，史莱克学院外院弟子，灵眸武魂，第二武魂冰碧帝皇蝎，极致之冰，魂力——

　　我还没测。

　　但我感觉，应该不止三十五级了。

　　我躺在冰湖边，看着天空，想起刚才那个声音。

　　小桃姐的声音。

　　那不是真的她。那是我自己心里的她。

　　但她说的话是真的。

　　“别让我等太久。”

　　我坐起来，看着北方——那是史莱克的方向。

　　她在那里。

　　在等我。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冰碴子。

　　“小桃姐，”我说，“我回来了。”

　　我转身，开始往回走。

　　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