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响

第六十一章 残响与新生

　　失魂落魄地回到情绪之神神殿，那曾经充满温暖与光影的居所，此刻在戴雨浩眼中却冰冷得像一座囚笼。殿内流转的七彩光晕，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这具被精心编排好喜怒哀乐的木偶。

　　他无力地跌坐在常与女儿交谈的那片星璇花旁，花瓣上流淌的宁静蓝光，也无法抚平他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荒芜。

　　岳父唐三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都是为了舞桐的幸福，为了神界的稳定。”

　　“……洗去你心中对他人残留的念想。”

　　“……结果证明，我的安排并无错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将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坚守、那些痛彻心扉的磨砺，全都烙上了“操控”与“剧本”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段几乎被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酸。

　　那是戴莹大约十二岁的时候，她坐在自己现在这个位置，晃荡着双腿，仰着那张融合了他与舞桐优点的小脸，问出了一个天真却又无比犀利的问题：

　　“爸爸，你说……如果小时候那个在星斗大森林里挣扎求生、在史莱克努力修炼的霍雨浩，能看到现在成为情绪之神的你，他会怎么想呀？他会满意现在这个样子吗？”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戴雨浩记得，那时的自己带着身为神祇的从容与一丝历经沧桑的感慨，温和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回答道：

　　【“童年的我……或许会感到陌生，也会感到欣慰吧。正是因为经历了人间的种种磨难与抉择，才有了现在的我。一切出于责任，出于守护，为了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哪怕改换姓氏，背负更多，亦是值得。”】

　　“出于责任……出于守护……改换姓氏……”戴雨浩喃喃地重复着自己当年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责任？是谁赋予他的责任？是命运吗？不，是神王唐三。

　　守护？他守护的是什么？是舞桐的幸福吗？可这份幸福的根基，是建立在他被清洗、被塑造的情感之上。

　　改换姓氏？从霍到戴，他一度以为这是认祖归宗的释然，是对母亲遗愿的完成，却原来，这也不过是摆脱追杀、更好地被纳入掌控体系的一步棋！

　　一切崇高的理由，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果……如果现在，那个十二岁的、眼神清澈的霍雨浩，就站在面前，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戴雨浩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却倔强的少年，背着简陋的行囊，站在星斗大森林的边缘，眼中是对未来纯粹的向往与不屈。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脑海中那个虚幻的少年身影，用尽全身力气，给出了与当年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不会满意。”

　　“那个倔强的、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的傻小子，如果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他所承受的每一次撕心裂肺，甚至他最终获得的所谓‘神位’与‘幸福’，都不过是更高存在为了达成目的而写好的剧本……”

　　戴雨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幻灭。

　　“他大概会觉得……恶心吧。”

　　“他会愤怒，会不甘，会质问这所谓的‘神界’，与那些他曾经奋力反抗的、仗势欺人的贵族有何区别？不过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操控之实。”

　　“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自我’，想要把握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话语落下，神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星璇花的光芒依旧无声流淌。

　　然而，在这极致的幻灭与自我否定之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却如同破开坚冰的泉水，缓缓涌上戴雨浩的心头。

　　如果过去的一切都是剧本，那么从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往后的每一步，是否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女儿戴莹（橘子）那惊世骇俗的质问，她对灵魂来源、对法则、对神明地位的质疑，此刻不再是叛逆的呓语，反而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照亮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通往未知，甚至可能被视为对神界的背叛。

　　但至少，那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将由他戴雨浩（霍雨浩），以自己的意志踏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神殿窗外那看似永恒不变的神界天空，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自己”的火焰——那不再是出于被赋予的“责任”与“守护”，而是源于对“真相”的追寻，对“自由意志”的渴望，以及……去理解并找回那个拥有着复杂灵魂根源的、他唯一的女儿的决意。

　　剧本，该翻篇了。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