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的困惑与茶香
情绪之神的神殿,与神界委员会那庄严肃穆的风格迥异。这里的光线总是随着主人的心绪而微妙流转,时而如晨曦般柔和,时而如晚霞般绚烂,偶尔,也会沉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晦暗。
戴雨浩坐在书案后,面前悬浮着几份需要他以情绪之神权柄进行梳理、安抚下界激烈信仰冲突的报告,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神木制成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响。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女儿戴莹那双清冽而叛逆的眼睛,以及她那一个个如同冰锥般尖锐的问题。
“神明不过是披着强大躯壳的人……”
“邪魂师猎取灵魂,与魂师猎杀魂兽,本质有何不同?”
“我们守护的,究竟是生命,还是神明的权威?”
……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固守了多年的信念之门。
他试图以自己过往的经历来反驳,来教育她——比如当年在明都,为了阻止圣灵教的阴谋,为了保全更多,他不得不引动魂导器,那波及的伤亡是痛彻心扉的无奈;
比如在乾坤问情谷,经历那灵魂湮灭又重生的极致痛苦,是对意志与情感的残酷考验,也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爱与责任。
可当这些经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后,戴雨浩悚然发现,若代入女儿那套冰冷的“法则”视角,自己的行为,何尝不也是一种基于自身立场和情感的选择?甚至……隐隐契合了她所说的“披着神明躯壳的人性干预”。
而当年岳父唐三的诸多干预,固然有保护舞桐的成分,如今想来,不也正是这种“人性”的体现吗?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践行守护的信念,可这信念的基石,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绝对和无瑕。
“唉……”一声轻叹在静谧的神殿中响起,带着连神力都难以化解的疲惫与困惑。
“雨浩,你今天心神不宁。”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纤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带来宁神的淡淡香气。是唐舞桐。
她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眼中流露出关切:“是因为莹莹吗?我听说,你们之前又谈了一次。”她并未提及具体内容,但神界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神王家庭的风吹草动。
戴雨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柔。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那些动摇神界根基的质疑,是否该告诉舞桐?告诉她,他们的女儿,可能正走在一条质疑乃至颠覆神界传统观念的路上?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隐瞒。并非不信任,而是他需要自己先厘清头绪。女儿的想法太过骇人,他不想让舞桐过早地陷入同样的焦虑和担忧。
“嗯,是谈了些……关于修炼和神界见闻的想法。”他含糊地应道,抬手轻轻覆盖住妻子的手,“这孩子,想法总是比较……独特。我需要些时间消化。”
唐舞桐没有追问,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若他不想说,逼问也无用。她只是柔声道:“莹莹还小,性子是跳脱了些,但本质是好的。你多引导便是,别太苛责自己。你这一年的陪伴,她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知道。”戴雨浩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有些工作上的难题,需要静心处理一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悬浮的报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决定将这些源自女儿的疑问,暂时封存在心底。就像处理一团乱麻,他需要先投入具体的工作,在梳理下界纷繁复杂的情绪信仰中,或许能找到某种启示,或者至少,能让躁动的心绪暂时平复。
情绪之神的神力开始流转,七彩的光晕自他体内散发出来,如同水波般荡漾开,连接向无数下界位面传来的祈祷与情绪波动。他需要去抚平那些激烈的悲伤、狂热的愤怒、扭曲的欲望……
看着丈夫沉浸入工作的侧影,唐舞桐轻轻退开,为他准备了一杯静心凝神的神茶放在案边。茶香袅袅升起,与神殿内流转的情绪之光交织在一起。
她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能感觉到,雨浩心中藏着事,而且与女儿密切相关。那股潜藏在平静下的波澜,让她隐隐不安。
而此刻,在戴雨浩的感知深处,那些来自下界的庞杂信息流中,似乎总有些许不和谐的“杂音”,像是某种冰冷而纯粹的“观察”,与他所熟悉的任何情绪信仰都不同,一闪即逝,难以捕捉。这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神殿内,茶香与神力无声流淌,掩盖了父亲心中的惊涛骇浪,也暂时掩盖了那潜藏在系统深处,带着某种方言口音的、算计得逞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