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居所的露台,悬浮在云海与星子之间。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神界边缘流转的法则辉光,如极光般静谧变幻,偶尔有巡弋的神官化作流光,划过那亘古的沉寂。
戴雨浩站在那里,背影挺拔,依旧带着当年灵冰斗罗的几分孤峭,只是周身缭绕的,已是属于神明的、无形的威严。
戴莹走上来时,脚步很轻,却踏碎了这片过于完美的宁静。她站到父亲身侧,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下方那片被云雾偶尔撕开缝隙才能窥见一角的、广袤而斑斓的人间。
学期将尽,这次召唤,意料之中。
静默流淌了片刻,被戴雨浩温和的嗓音打破,那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试图沟通的耐心:“莹莹,在即将结束这一学年的时候,我想再和你谈谈。”
他微微侧头,看着女儿被星辉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在我面前,不必拘束,也不必思虑过多。我只是想听听……在你眼中,神界与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戴莹终于转过脸来,那双继承自他、却更为清冽锐利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迎上父亲的注视。
“没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冰棱敲击在玉盘上,清晰,带着凉意,“硬要说的话,区别只在于权力和力量的差距。所谓神明,不过是披着一层更强悍躯壳的人。照样被七情六欲裹挟,会喜,会怒,会因私念而偏袒,会凭着自身的好恶,去干预下界生灵的轨迹。”
戴雨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如果神明真的无私无欲,”戴莹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那就该像一块冰冷的法则结晶。遇见威胁便自主防御,而在其领域之内,万物生灭,繁荣或走向终末,都该任其自由。
不插手,不引导。可现实呢?”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从人间修炼上来的神明,谁真正剔除了人性?既有光明,自然有黑暗,有邪神,就像人间有邪魂师。无非是经历与选择不同,有人坠入了深渊而已。”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无垠的云海之下,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片生生不息又残酷血腥的大地。
“还有一个问题,父亲。所有生物都拥有灵魂吗?还是说,只有人类才配拥有?魂兽,它们拥有的,仅仅是可供驱使的力量?”
她的问题开始转向更幽深的领域,“若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一个生命死去,它的灵魂归于何处?而新生的生命,那蓬勃的灵魂之力,又源自哪里?是宇宙法则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灵魂吗?”
她终于再次看向戴雨浩,眼神锐利得惊人:“如果灵魂真的可以像泉水般不断涌出,取之不竭。那么,邪魂师猎取灵魂,炼制功法,在他们看来,与普通魂师猎杀魂兽获取魂环,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一种……修炼途径的差异。为何你们当年,要对邪魂师赶尽杀绝?”
“还有日月帝国的那些魂导器,”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箭,不容喘息,“用钢铁与铭文构筑的力量,冲击着传统魂师千百年的尊崇。
是因为它们动摇了依靠自身苦修才获得力量之人的地位,威胁到了固有的利益,所以才能在情绪和立场上,天然地对立,乃至敌视,对吗?”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我记得那个传说,初代天使神拔出了天使圣剑,释放了被镇压的世间所有邪恶,然后全力净化,收集信仰,最终铸就神位。
那么,被净化的邪恶,真的彻底消失了吗?如果没有,它们去了哪里?为何到了您所处的时代,邪魂师依旧肆虐?”
露台上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流转的云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戴莹看着父亲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问出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句:
“法则,到底是什么?这世间的邪恶,究竟从何而来?而我们神界,一直以来所宣称的守护,守护的到底是生命本身,是那些飘渺的灵魂,还是……仅仅是为了维护神明制定的,不容置疑的生存法则,以及……神明自身的权威?”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戴雨浩静静地凝视着女儿,他看到了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叛逆的火焰,那火焰深处,甚至隐隐闪烁着一丝……想要将眼前这片恢弘神圣的一切,都彻底颠覆的疯狂光芒。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莹莹,你这些想法……”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是想拆了神界委员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