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莹看着父亲那瞬间苍白、哑口无言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她没有给父亲喘息和整理思绪的机会,新一轮更加诛心的问题,如同连珠箭般射出,箭箭靶心。
“父亲,您看,您犹豫了,您失落了。”戴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寂静,“那么,我再问您几个问题。”
“既然您如此‘守护’这些仆人,如此在意‘生命’与‘灵魂’的尊严,那么,在您发现这六个人的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是立刻出手,用您浩瀚的神力修复他们受损的神魂,重塑他们的血肉之躯,让他们恢复如初?您完全有能力做到,不是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剖析着父亲的每一个举动:
“可您没有。您选择了带着我,您的女儿,亲自来到这个现场,来‘观看’这场您定义为‘罪恶’的景象。您带着我来看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向我展示您的震怒?还是为了……找到我无可辩驳的‘罪证’?”
她进一步逼问,逻辑严密得令人窒息:
“即便您需要证据,神界拥有时间回溯的能力,您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探查,记录下一切,何必非要拉着我这个‘罪魁祸首’亲临现场,目睹这‘成果’?这难道不是潜意识里,您依然将他们视为‘证据’、‘工具’,而非需要第一时间被拯救的、平等的生命吗?”
戴莹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您嘴上说着守护一切,淡化等级。可您的行为,却清晰地表明,在您内心深处,依然认同着这种等级的区分——神明及其亲属是主体,而仆从是可以被用来‘证明’某种观点的客体。这是否是一种……虚伪?”
她的攻势并未停止,转而翻开了戴雨浩过往中更为沉重的一页:
“还有,我从别的仆人那里听说,父亲您当年在带领史莱克学院对抗日月帝国的战争中,为了战略目标,曾引爆过某种巨大的魂导武器,波及范围之内,死亡的平民数量……高达百万之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请问父亲,那百万平民,难道不是人类吗?他们没有父母、爱人、子女吗?他们的死亡,不会带来无尽的悲伤与痛苦吗?当时的您,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可曾‘平等’地考虑过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
还是说,在您‘守护大陆和平’这个更大的目标面前,他们的生命,也成了可以计算的、必要的‘代价’?这与您今天指责我为了‘忠诚’而牺牲六个仆从,在本质上,是否有高低之分?”
最后,她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质问:
“在我看来,神明与人类之间,本就存在着无法逾越的天堑。任何存在都有其来源,任何行为都有其原因和代价。父亲,请您诚实地告诉我,在您心中,这些仆人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如果您真的一视同仁,平等看待,为什么在他们消失数月后,您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名字,需要祖母提醒才有所察觉?为什么您可以安然享受他们的侍奉,却在需要时,才想起他们的‘价值’?”
“难道只有像您曾经的师长、伙伴,那些同样位列神班的存在,才配被您记住名字,才配得到您毫无保留的‘守护’吗?”
戴雨浩的回应:
戴雨浩站在原地,承受着女儿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念基石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力感。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不再有身为情绪之神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直面自身所有矛盾与局限的男人的疲惫与坦诚。
“莹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赢了。你的问题,我……无法完美地回答。”
他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是的,我没有第一时间修复他们……我承认,在那一刻,愤怒、失望,以及……想要让你直面后果的念头,压过了纯粹的‘救助’之心。我将他们……当成了教育你的‘案例’。这是我的错,是我未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的证明。”
“关于等级……神界的结构,漫长的岁月,确实让我……习惯了某些区分。我努力去淡化它,去尊重每一个生命,但不可否认,在我的潜意识里,或许……依然存在着你看穿的那种‘虚伪’。谢谢你……点醒我。”
他也没有回避那场战争的惨痛记忆:
“那百万平民……”戴雨浩闭了闭眼,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痛苦与愧疚,“那是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沉重。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无尽的悲伤。当时的我,在战争的残酷和守护更多人的两难中,做出了选择。
我无法辩解那是对是错,那是我必须背负的罪孽。你说得对,在更大的目标面前,我……也曾做出了牺牲少部分人的选择。这与你今日所为,在‘权衡’与‘牺牲’这一点上,或许……并无本质的高尚与否之分,只有尺度与情境的不同。”
最终,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无法给你一个完美的世界,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完美的辩解。神明并非全知全能,更非完美无瑕。我们只是在充满矛盾、无奈和自身局限性的现实中,努力做出我们认为……相对不那么坏的选择,并背负起随之而来的一切。”
“我记不住所有仆人的名字,这是我的疏忽,是我的傲慢。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从此刻起,我会努力去改变。”
“莹莹,你看待世界的眼光,残酷而锐利,你撕开了所有温情的面纱,直指核心的黑暗与矛盾。我无法反驳你看到的很多事实。但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与期望:
“我希望你能明白,承认世界的黑暗与不完美,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拥抱黑暗,认同一切残酷的行径。
正是在认识到这一切之后,我们才更应该努力地去点燃一丝微光,去修补一点裂痕,哪怕……这一切努力在浩瀚的宇宙和根深蒂固的矛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徒劳。”
“这,或许就是‘守护’这个词,在真实而残酷的现实中,所能拥有的……最卑微,却也最珍贵的意义。”
戴雨浩没有再试图说服或教育女儿,他只是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矛盾、痛苦与局限。
他将一个不完美的父亲、一个充满挣扎的神明,真实地呈现在了女儿面前。剩下的,只能由戴莹自己去思考,去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