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熄灭

微光湮灭，恨火重燃

　　两个十岁的孩子，看上去却只有八九岁大小，瘦骨嶙峋，面色蜡黄，像两株在风雨中飘摇的野草。他们随着零星的人流，懵懂地踏入了传说中对流浪者“友善”的日月帝国。

　　传闻并非完全虚假。

　　在一处挂着“帝国未来希望工程”牌匾的巨大院落里，他们和其他许多同样衣衫褴褛、眼神或麻木或带着一丝渴望的孩子一起，领到了粗糙但足以果腹的食物，拿到了薄却足以御寒的衣物。对于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他们而言，这里无异于天堂。

　　霍雨浩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帝国笼络人心、消除底层隐患的手段，但他别无选择。活下去，和妹妹一起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目标。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决定“价值”的仪式到来了。所有被收容的孩子被集中起来，进行武魂觉醒。

　　霍雨浩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站在人群边缘。他刻意收敛，只让灵眸武魂显露出最普通的精神波动，甚至模拟出一丝孱弱。而他的妹妹，武魂觉醒时只有一道微弱的白光，是几乎没有魂力波动的废武魂。

　　他们的平凡，与场地中央那对耀眼的兄妹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镜红尘与梦红尘。

　　即使隔着遥远的人群，霍雨浩也能感受到他们武魂觉醒时那磅礴的能量波动，听到周围工作人员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恭维。那对兄妹，如同冉冉升起的星辰，注定与他们这些尘埃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三年时光，在规律的（被监控的）生活中流逝。充足的（最低限度的）食物让霍雨浩和妹妹的身体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终于开始抽条。

　　霍雨浩褪去了部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少年清俊的轮廓；而他的妹妹，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尽管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依旧有些清瘦，但那眉眼间的灵秀却难以掩盖。

　　价值的评判也随之而来。没有强大武魂，没有特殊技能的他们，最终的归宿，便是被“分配”给各级贵族、官员或富商，成为仆役、丫鬟，甚至是……玩物。

　　当分配名单下来时，霍雨浩拼尽全力，向管事苦苦哀求，希望能和妹妹被分到同一处，哪怕是最苦最累的地方。换来的，只有管事冰冷的呵斥和其他孩子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他们还是被分开了。

　　离别时，妹妹强忍着泪水，小声对他说：“哥，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我们……我们写信。”

　　此后，便是靠着偶尔传递的、需要经过检查的简短书信维系着彼此的消息。

　　霍雨浩因为手脚麻利，做事认真，被分到了一户经营魂导器材料的商户那里做店员。日子清苦，但至少安稳。从妹妹断断续续的信中，他得知她被分到了那位天才少女梦红尘的身边做丫鬟。

　　起初，霍雨浩是松了口气的。他想，梦红尘是女子，又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妹妹在她身边，总比被分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要安全得多。书信里，妹妹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小姐待下尚可，生活无忧。

　　直到第三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随着店主送货，路过明德堂附近的一处侧门，恰好看到了跟随在梦红尘身后出来的妹妹。

　　她穿着一身比普通仆役稍好些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似乎也丰润了些。远远看去，状态确实不错。霍雨浩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并不知道，那位看似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天才少女梦红尘，为了精进她那冰蟾蜍武魂的毒性，为了向她的导师和兄长证明其武魂的“实用性”与“可控的杀伤力”，需要大量的“活体素材”来测试毒素的效果、抗性以及致死剂量。

　　而哪些“素材”最合适？自然是那些无依无靠、死了也无人追究、如同消耗品一样的流浪儿丫鬟仆役。他的妹妹，正是其中之一。

　　所谓的“待下尚可”，不过是毒素发作间歇的短暂平静；“生活无忧”，不过是维持“素材”基本活性所提供的饲料。

　　很快，噩耗传来。不是通过书信，而是通过商户间流传的、关于明德堂某处实验室需要处理“废弃实验材料”的零碎消息。

　　霍雨浩心中警铃大作，发疯般打听，最终在一个弥漫着腐臭和消毒水气味的偏院外，看到了被像垃圾一样扔出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妹妹。

　　她浑身布满诡异的青紫色冻疮，皮肤下隐隐有寒毒流转的痕迹，气若游丝。

　　霍雨浩用尽所有积蓄，磕头求来了最低劣的解毒剂和维系生命的药物，将她安置在自己那狭小潮湿的房间里。

　　但梦红尘的冰蟾之毒何其霸道，又岂是普通药物能解？更何况，有权力的阴影笼罩，根本没有像样的治疗师愿意沾染这麻烦。

　　毒素早已侵入肺腑，侵蚀生机。

　　妹妹在他怀中，苦苦支撑了三年。这三年，她形容枯槁，日夜承受着寒毒噬体的痛苦，原本灵秀的双眼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最终，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她紧紧抓着霍雨浩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哥……好好活……”几个模糊的音节后，身体彻底冰冷下去。

　　霍雨浩抱着妹妹逐渐僵硬的尸体，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焚尽五脏六腑的恨意，和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想起了那对耀眼的红尘兄妹，想起了他们光鲜亮丽外表下的残忍与冷漠。

　　为了他们的前途，为了证明那该死的“价值”，多少像他妹妹一样无辜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了垫脚石，被毒死，被丢弃，被集中销毁在乱葬岗，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拥有武魂天赋，只是不如他们“优秀”的少女！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平凡？相守？

　　不过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奢望！

　　没有力量，连保护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折磨，含恨而终。

　　他轻轻放下妹妹，为她整理好遗容，眼神空洞地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那是日月帝国永远显得压抑的穹顶。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肺中的，仿佛是妹妹残留的冰冷气息，是这世间所有的绝望。

　　下一次……

　　霍雨浩闭上眼，纵身从窗口跃下。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急速逼近。

　　下一次，我选择……拥抱力量。

　　哪怕化身修罗，也要将这污浊的一切，彻底焚毁！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极北之地，那来自百万年魂兽的遥远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