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百米,旧纪元战时备用庇护所,编号074。
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过滤后的、带着些许金属和尘土味道的空气送入这个被遗忘的空间。
昏暗的节能灯光下,三十四个身影或坐或立,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如果他们还需要像普通人那样规律呼吸的话。
京推了推鼻梁上临时用金属丝和废弃镜片拼凑的眼镜,专注地看着墙壁投影上流动的新闻画面。画面里的人们穿着色彩鲜亮的衣物,在公园里遛着造型奇特的宠物,对着巴掌大的发光板又说又笑。
“根据最新数据,本市智能垃圾分类准确率已达99.7%……”
甜美的电子音播报着。
沪坐在他对面,正用指尖凝出比发丝还细的金属线,试图修复一台从废弃场捡来的老式通讯器。
他蓝紫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沉,左额角一道淡金色的、仿佛碎裂瓷器又被精心粘合后的痕迹,在专注时会微微发亮。
“看这个,‘虚拟社交积分兑换实体商品’……”
辽揉了揉眉心,他的意识感应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接收着最表层的公共信息流,即便如此,那些海量的、和平时代独有的“噪音”依然让他头疼,
“他们谈论的东西,有一半我听不懂。”
“至少比三百年前难懂,”
黑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晶,
“那时候我们只需要懂怎么让虫族闭嘴。”
他的话让空气静默了一瞬。
湘轻轻搅动着一杯用干燥草药泡的水,温声道:
“今天我去取水时,看到地面上的孩子在玩一种……踩着会发光的板子滑行的游戏。他们笑得很大声。”
庇护所里更安静了。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和平年代孩童的大笑,像遥不可及的阳光,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寂静和警报声的灵魂感到一丝刺痛般的向往。
他们并非无法生存。相反,作为初代启明星,即使力量因旧伤和漫长时光磨损,即使核心为了延续人类火种而受过不可逆的改造,他们依然远比普通人强大。
食物?京能精确计算城市食物供应链的每一条冗余线路,在不影响任何人的情况下获取所需。水源?黑可以瞬间凝结空气中的水分子。信息?辽的意识虽不敢深入人群以免惊扰,但捕捉公共网络信息流轻而易举。
他们缺的,是“融入”的资格。
桂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植物标本——那是他昨天在远郊无人区小心采集的。他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沉淀的湖泊:
“东区边缘那个废弃的生态循环农场,我确认过了,系统骨架还在。如果能找到替换零件,或许可以局部启动,补充我们的绿色给养。”
他起身,动作轻捷得几乎无声,像掠过林间的风。常年与植物、大地打交道的本能,让他成为最常外出为这个小小“家族”收集生存资源的人。
“小心些,”
京抬头,赤瞳里是无需言明的关切,
“最近那边可能有城市拓荒队活动。”
桂点了点头,拉上兜帽。他的颈侧至锁骨,蔓延着仿佛古老树木根系般的淡金色纹路,那是过度催生力量保护后方时留下的印记。在阳光下,它们会像活物般微微流动。
他融入升降梯的阴影,消失在通往地面的通道中。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废弃农场龟裂的混凝土路面上。桂隐在倒塌温室的阴影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确定无人后,他才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掠过空地,目标明确地走向半埋在地下的设备间入口。
他的手指抚过生锈的门锁,细微的木系能量渗入,感受内部机械结构。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桂瞬间凝固,如同化身为旁边一丛枯死的灌木。阴影完美地包裹了他。
几个年轻人走过来,穿着鲜艳的户外服装,手里拿着奇怪的仪器和光板。
“看!就是这里!‘旧纪元生态实验遗址’,打卡点第七站!”
一个女孩兴奋地说。
“这废墟风,绝了!快给我拍一张,要那种末日感,但眼神要充满希望!”
另一个男孩摆出姿势。
他们就在离桂不到十米的地方拍照、说笑、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下午去哪里玩。那些词汇轻快又陌生,充满了桂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和平年代的烦恼和快乐。
他屏住呼吸——虽然他已不需要呼吸。身体每一个细胞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隐匿状态,连心跳(如果还有)都近乎停滞。
只有眼睛,透过兜帽的缝隙,近乎贪婪地记录着:年轻人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阳光在他们发丝上跳跃的光泽,还有那种松弛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那是他和同伴们用一切换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年轻人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桂肌肉绷紧,准备瞬间退入更深的阴影。但对方只是随意一瞥,就被同伴叫走了。
“刚才那边好像有什么反光?”
“别管啦,快去下一个点!晚上还要赶回城里看全息演唱会呢!”
声音渐远。桂依旧在原地静止了很久,才缓缓放松。他轻轻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密的、类似树皮的淡金色纹理。他拉紧手套,悄无声息地滑入设备间。
他并不知道,在远处一座废弃水塔的顶端,一个身影已经静静伫立了许久。
华昭恒穿着简单的深色现代便装,长发束在脑后,目光沉静如古井,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隐入阴影的熟悉轮廓。
从桂悄然出现在农场边缘时,他就注意到了。那潜行的姿态,对环境绝对的控制,以及那身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旧纪元风格衣物……太熟悉了。
华昭恒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看着,看着桂如何警惕地观察,如何完美地隐藏,如何在那群年轻人路过时,流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专注凝望。
然后,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水塔飘下,足尖轻点过荒草,没有惊起一丝尘埃,跟上了那个没入地下的身影。
地下庇护所。
“桂应该快回来了。”
津看了一眼墙壁上京用异能维持的简易计时器。他正在用一个小型加热器尝试烘烤一些捡来的、可食用的块茎(算是童年回忆的玩意儿),香气开始弥漫。
就在此时,所有人——所有三十四个初代启明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不是警报,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刻的共鸣被触动了。
庇护所唯一的主入口,那扇重达数吨、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才能开启的合金大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权限,温柔地抚过、认可、然后开启。
光芒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流入,驱散了门口的一片昏暗。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黑袍的样式依稀是旧纪元的风格,却又奇异地与当下时空融合。长发如墨,眉眼是熟悉的沉静。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从时光长河的彼端走来,身上还带着阳光和风尘的气息。
整个庇护所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模拟的)都消失了。
华昭恒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掠过每一张凝固的、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他看到他们身上那些无法消褪的“痕迹”:
京眼角细密的、仿佛电路又似裂痕的淡金纹路;沪额角的光芒;湘手腕上如藤蔓缠绕的印记;
黑脖颈处冰晶般的棱面;
辽太阳穴附近细微的能量流动光点;
吉耳后若隐若现的风旋纹;
津肩胛如同大地龟裂图样的暗痕;
粤掌心永不熄灭的微光;
桂从衣领蔓延出的根须状纹理……还有更多,更多他无比熟悉、曾亲眼看着它们浮现、象征着牺牲与力量的印记。
华昭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抬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走向离门最近、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黑。
华昭恒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握住了黑的手腕。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冰晶棱面,触感冰凉坚硬。黑僵硬着,任由他动作。
然后,华昭恒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黑。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华昭恒的手在黑背后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
分开后,他双手依旧握着黑的手臂,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从左到右,目光描摹过每一处细节,仿佛要将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以及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重叠、确认。
接着是吉。华昭恒同样拥抱了他,感受那曾经驾驭风暴的身体此刻微微的颤抖。他看了看吉耳后的纹路,指尖轻轻拂过。
一个接一个。
沪、津、辽、湘、粤……
每个人,华昭恒都给了那个短暂的、用力的拥抱,然后双手捧着对方的脸或肩膀,仔仔细细地看,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望进灵魂深处,确认每一处伤痕,每一分变化,每一缕真实存在的证明。
轮到京时,华昭恒抱得似乎更久了一些。这个曾经最年轻也最沉重的总指挥,身体绷得像一块钢板。华昭恒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
“辛苦了。”
最后,是桂。
华昭恒拥抱了桂,手指拂过他颈侧的纹路,低声:
“瘦了。” 虽然那变化微乎其微。
做完这一切,华昭恒后退半步,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他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重新背负起了什么。
“都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很好。”
直到这时,凝固的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天启?” 京的声音干涩,他推了推眼镜,好像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您……怎么……”
沪喉结滚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华昭恒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庇护所中央那张简陋的合金桌旁,上面还散落着京研究的城市地图、沪的工具、津的块茎、几片桂的植物标本。他的手指拂过桌面,感受着上面的微尘和使用痕迹。
“我去了很多地方,”
华昭恒缓缓说道,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历史馆里,有你们的等身影像,旁边写着贡献简述。烈士陵园的星光碑上,有你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教科书里,有一章叫‘初代的光芒’。城市中心广场,有象征性的雕塑,线条很抽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在想,我的孩子们用命换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一直走,一直看。”
他抬起头,看向他们:
“我看到公园里老人下棋,孩子奔跑。看到商店里食物堆积如山,人们为选择哪种口味烦恼。看到年轻人为虚构的故事流泪欢笑。看到夜晚的灯光亮得像星河,没有一盏是因为警报而熄灭。”
“很温暖,”
华昭恒说,
“比我们想象过的所有可能,都要温暖,都要……吵嚷。”
“那您……”
湘轻声问,眼中已有水光。
“我一直在看,”
华昭恒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也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我想,我应该替你们看看,哪怕是一朵最普通的花,我都应该替你们看看。”
他指了指周围:
“躲在这里,看着它,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却不敢碰触的宝物。”
没有人能否认。
“我们……不太一样了,”
辽低声说,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也……不太会‘生活’了,怕吓到他们。”
“我知道。”
华昭恒点头,他们的一生被与异族的战斗贯穿,确实,不一样。
“我看到桂在农场外看着那些年轻人的样子。” 他看向桂,桂垂下了眼睛。
“不用学。”
华昭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家长”的笃定,
“你们不需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和平的一部分,是最坚实的基石。”
他走到门边,重新拉开门。外界(虽然依旧是地下通道)的气息涌入。
“出来吧,”
华昭恒说,语气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不用再藏了。这个世界是你们的家,你们有权利走在它的阳光下——哪怕你们的‘阳光’和我们定义的不同。”
他回头,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孩子们”。
“回家。我带你们……回家。”
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回到他们阔别已久、却用生命浇筑的“生活”之中。
那一晚,三十四个身影,跟在一袭黑袍之后,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阴影,踏上了通往地面的阶梯。月光洒落,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身上那些属于旧纪元的、无法磨灭的荣光与伤痕。
而在华昭恒随身的、永不打开的古老书册中的某一页,记录着三十四个名字和精确到分钟的死亡时间。那些墨迹,在月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