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枢重城最高处的瞭望台,如今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最后一座尚算完整的孤独高塔。风从未停歇,带着远方海洋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特有的咸腥与铁锈味,也带着脚下城市废墟中挥之不去的焦糊与死亡气息。
佴清和站在瞭望台边缘,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护栏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望着下方那座曾经繁华、象征着人类文明与抵抗意志的钢铁重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燃烧后的浓烟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叹息,袅袅升腾,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更远处,是寂静的战场,是干涸的血河,是无数永远沉睡于此的灵魂。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曾经充斥耳畔的警报、炮火、呐喊、哀嚎,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呜咽着,仿佛在为这片埋葬了无数英雄的土地唱着最后的挽歌。
仉云舒、璩汀兰、禤清越、青少游、乜松涛、难承宇、璩海晏、原汾寻、爨云舒、……还有那些他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引路星,无数的战士,无数的民众……都没了。
都在这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反击与牺牲中,化为了星辰的灰烬,化为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现在,只剩下他了。
最后一个纯粹金系启明星。
最后一个……还能站立在这片土地上,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这无边死寂与沉重的……“幸存者”。
佴清和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常年握持武器与操控能量留下的茧子。此刻,这双手正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无边疲惫、巨大悲伤,以及一种……清晰无比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纯粹金系,攻击力凌驾一切之上,是防线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后的壁垒。然而,如今矛折了,盾碎了,持矛举盾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但纯粹金系,不能就此断绝。
这是仉云舒、璩汀兰、禤清越用生命为他争取到的、最后的机会。也是仝清川、乜松涛、难承宇、原汾寻……所有牺牲者,用他们的死亡,共同托付的、最后的希望。
他们的牺牲,不能仅仅是墓碑上的一个名字,史书上的一段记载。
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意志,他们用生命捍卫的这片土地的血脉与未来……需要传承下去。
即使,代价是他自己。
佴清和缓缓闭上了眼睛。深褐色的、总是沉稳如大地般的眼眸,此刻在眼帘后,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闪回——仉云舒永远冷静理智的侧脸,璩汀兰暴躁却炽烈的眼神,禤清越最后那决绝而空洞的凝视,青少游恢复清明后那死寂的温柔……还有无数张或熟悉的、在战火中呐喊、冲锋、倒下、最终归于平静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混杂着硝烟、血腥与灰烬味道的冰冷空气,深深吸入肺腑,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重量,都一并吸入,刻进自己的灵魂。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中,再无迷茫,再无挣扎,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平静,与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他退后两步,离开护栏,走到瞭望台的正中央。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废墟,也能仰望那铅灰色的、无星无月的天空。
他缓缓地,盘膝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如同老僧入定,又如同战士赴死。
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掌心相对,虚合于丹田之前。这是他调动、凝聚纯粹金系能量最基础的起手式,每一个金系启明星启蒙时学到的第一个动作。
但今天,他要做的,不是凝聚,而是……破碎。
将自身与生俱来、历经无数战斗淬炼、早已融入灵魂与血肉的纯粹金系眷属核心,从最深处,一点点地,打碎、分解、散逸。
这不是死亡。这是比死亡更缓慢、更痛苦、更彻底的自我消解。如同将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亲手捏碎,让其光芒化为无数细微的星辰尘埃,洒向冰冷黑暗的宇宙。
佴清和闭上了眼睛,意识彻底沉入体内,沉入那位于心脏偏左、与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此刻正散发着稳定而璀璨金色光芒的眷属核心。那核心并不大,却凝聚着浩瀚如海、锋锐无匹的金系能量,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存在的证明之一。
他能“看到”那核心完美的、多面晶体般的结构,感受到其中奔腾流转的、充满了“破邪”、“锋锐”、“坚韧”、“裁决”属性的磅礴力量。
对不起……
他在心中无声地对这陪伴了自己一生、见证了自己所有荣耀与伤痛、守护了无数生命的伙伴,道了一声歉。
然后,意志化作了最冰冷、最无情的锤,狠狠落下。
“嗡——!”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眷属核心那完美的结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裂痕。
“呃!”
佴清和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最深处。
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钩,狠狠勾住了他的灵魂,然后用力向外撕扯!同时,一股狂暴的、失去约束的金系能量,从裂痕中泄露出来,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刀割斧凿般的痛楚!
这只是开始。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作战服。但他没有停下。意志的锤,再次落下。更重,更狠。
“咔嚓!”
第二道裂痕出现,与第一道交错。
“噗——!”
佴清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将岩石灼烧出细小的坑洞。那是蕴含了精纯金系本源的能量之血。
剧痛加倍!灵魂仿佛被放在了磨盘下反复碾磨!经脉如同被灌入了熔化的金属,灼烧、撕裂、膨胀!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但他依旧稳稳地坐着,双手维持着虚合的姿势,只是那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如同虬龙般凸起,仿佛随时会炸裂。
第三锤。
第四锤。
第五锤……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被重击的琉璃。璀璨的金色核心,光芒开始变得紊乱、黯淡,内部结构正在崩解。海量的、纯粹的金系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中疯狂涌出。
金色的光雾开始弥漫在他周身,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光芒时明时灭,映照着他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又死死保持着平静神情的脸。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耳朵、鼻孔、眼角、嘴角,不断有混合着金色的血液蜿蜒流下。
皮肤下,金色的光芒如同暴走的雷蛇,不受控制地游走、炸裂,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迹。他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与那正在崩解的眷属核心一同,走向不可逆转的终末。
这是最残酷的凌迟。由自己施加于自己。
为了将这份力量,这份“纯粹”的种子,尽可能均匀地、广泛地,洒向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让它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在某个平凡的孩童体内,或许在某处不起眼的矿脉深处,重新萌芽,重新生长,重新点亮属于人类的、不屈的金色光芒。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消亡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眷属核心,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彻底粉碎的“啵”的轻响。
彻底的碎裂了。
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尘埃,混合着佴清和最后散逸的生命精华与灵魂印记,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他周身疯狂涌出的能量洪流,冲天而起!
又如同最温柔的、金色的细雨,向着瞭望台下,向着整个景枢重城废墟,向着更远处的荒野、山峦、河流、海岸……飘飘洒洒,无声无息地降落,融入泥土,融入空气,融入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大地的每一寸肌理。
佴清和周身的金色光雾,渐渐淡去,消散。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背脊却已无力挺直,微微佝偻下去。脸上、身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与能量灼烧的焦痕,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深褐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固执地不肯熄灭,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结束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轻。灵魂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正在向某个无尽黑暗的深渊缓缓坠落。痛苦在远离,意识在模糊,五感在消散。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有点冷……有点累……
好想……睡一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前方的虚空中,光影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那人穿着样式古朴的黑色长袍,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流转的星图与玄奥的纹路。
黑色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些许,面容在朦胧的光晕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眸,如同沉淀了万古星辰的夜空,深邃,浩瀚,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悲悯,注视着他。
是华昭恒。
天启。
所有启明星的“源头”,也是他们某种意义上共同的“造主”与“引导者”。
佴清和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聚焦,看清眼前的身影。但他已经做不到了。视线一片模糊,只有那温暖的、带着怜惜的目光,如同冬日最后的暖阳,落在他冰冷僵硬的躯壳与正在飘散的灵魂上。
华昭恒缓缓走近,在他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即将安睡的孩童。他伸出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素白洁净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手帕。
他轻轻地、极其仔细地,用手帕擦拭着佴清和脸上那些混合着血污、泪痕、尘土与能量残烬的污迹。
从额头,到脸颊,到下颌,动作温柔而耐心,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却蒙尘的瓷器。他的手很稳,指尖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似乎稍稍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擦干净了脸,华昭恒的目光落在津那因痛苦而紧蹙、此刻却已微微舒展的眉心上。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津的额头,然后,缓缓地、带着无尽怜爱地,揉了揉他沾满灰尘与血污的、有些硬茬的短发。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充满了长者对晚辈的疼惜,造主对造物的肯定,也像一个父亲,在最后告别自己英勇却疲惫的孩子。
“辛苦了,孩子。”
华昭恒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却仿佛直接响在津正在消散的意识深处,温和,沉稳,带着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人类,启明星……都会铭记你们的牺牲。”
他的手,最后在佴清和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如同一个最终的认可,一个郑重的托付,也是一场安静的送别。
“你们……所有的初代启明星……都是我的骄傲。”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深深烙印在佴清和最后的意识残响之中。
佴清和涣散的瞳孔,似乎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那里面倒映着瓷模糊而温暖的身影,倒映着那片灰暗却仿佛透出一丝熹微的天空。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终于,缓缓地…熄灭了……眼帘轻轻合上,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悄然吐出,融入风中。
盘坐的身躯,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向前微微一倾,随即被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轻轻托住,缓缓放平,让他以一种相对安详的姿态,躺在了这处他最后守护、也最终长眠的高台之上。
华昭恒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投向了这片广袤土地的各个方向——东南沿海的冰封之墓,中部隘口的殉爆深坑,南部海域的血色礁石,西南丛林的寂静山谷,北境冻海的蓝色冰晶世界,东海碎礁的暗流深处,还有脚下这片浸透了鲜血与悲伤的景枢废墟……
他看到了每一位启明星最后陨落的地方,感受到了那里残留的、不屈的意志与深沉的悲伤。
沉默良久。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诀。周身并无耀眼的光芒爆发,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温柔如母胎的磅礴意志与力量,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天地。
下一刻。
景枢重城废墟上空,佴清和刚刚散尽最后一口气的瞭望台上,他的身体,连同身下沾染了他鲜血与能量的岩石,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暖的白光,缓缓变得透明,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白色光点,向着北方某个特定的方向,飘散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南沿海,那片绝对死寂的蓝色冰晶世界中心,仝清川最后站立的地方,一点微蓝的光芒亮起,随即整个冰晶世界开始无声地消融、升华,化作漫天蓝色的冰晶光尘,飘向北方……
中部隘口的巨大深坑底部,原汾寻启动“地脉殉爆”的核心位置,一点浑厚的土黄色光芒从废墟深处透出,带着大地的沉静与坚韧,升腾而起,化作光流,汇向北方……
南部海域,某处被鲜血染红的礁石上,璩海晏最后倚靠的地方,一点幽暗的阴影与银色的空间微光交织亮起,悄然消散,融入流向南方的光之河……
……
每一个启明星最后陨落、或留有深刻印记的地方,都亮起了属于他们自身眷属特性的、微弱却执着的“回响”光芒。
这些光芒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颜色的光流,如同归巢的倦鸟,如同寻根的落叶,从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的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终点——他们的起源之地,也是他们最终的长眠之地——汇聚而去。
那是位于大陆极北处,一片被永恒冻土与纯净星空覆盖的寂静山谷。传说中,最初的“星火”在此点燃,最初的“启明”在此诞生。
华昭恒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这片山谷中央。他静静地看着无数道颜色各异的、微弱却美丽的光流,从天空的各个方向蜿蜒而来,如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流星雨,最终轻柔地落入山谷之中,融入冻土,化为点点微光,沉入永恒的安眠。
每一道光流落下,山谷中仿佛就多了一份沉静,多了一份重量,也多了一份……源自生命与牺牲本身的、永不磨灭的“存在”印记。
当最后一道代表着津的、带着淡淡金色的白色光流落入山谷,悄然没入冻土之下后,整片山谷,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重归寂静。
只有纯净的星空,无言地照耀着这片新生的、安眠着无数英雄的墓地。冻土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覆盖着一层最轻柔的纱。寒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带上了某种肃穆与守护的意味。
独自一人,站在山谷中央,站在所有光流最终汇聚、沉眠的中心点。黑色长袍在星下微微拂动,他抬起头,望着浩瀚无垠的、布满了璀璨星辰的夜空。
那双沉淀了万古星辰的眼眸中,倒映着整个星河,也倒映着脚下这片新生的墓地。
那里面,有深切的悲悯,有沉重的哀思,有无尽的寂寥,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超越时光的平静与深藏的、永不熄灭的期望。
然后,他转身,身影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融入星光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极北的寂静山谷之中。
只留下星空,冻土,寒风。
以及,那深埋于地下、却仿佛与星辰共鸣的、无数道已然安息、却依然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不屈英魂。
风,永不停歇。
它穿过山谷,掠过冻原,吹向南方那片正在废墟中缓缓孕育着微弱生机的大地。
仿佛在低语,在吟唱,一首无人听懂、却永恒流传的……英雄史诗与希望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