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过焦土,踩过断裂的金属与尚未冷却的虫族甲壳碎片,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风卷着灰烬与浓烟,掠过他潭绿色与铂金色交织的、沾满血污的长发,掠过他苍白脸颊上那些暗金与深灰交织的、仿佛在缓缓褪色、却又透出更深处某种枯竭意味的纹路。
青少游走过战场。
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爆发的战场。空气中残留着狂暴到不稳定的金系能量余韵,以及大量虫族、异种被瞬间蒸发、湮灭后留下的诡异焦臭与能量残渣。
大地被犁开深深的沟壑,岩石熔化成琉璃状,又迅速被冰晶覆盖——那是截然不同的力量对撞后留下的奇观。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两具并肩而立、直到最后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身影。他们身上那标志性的璀璨金炎已然熄灭,只剩下黯淡的、仿佛烧尽的余灰般的金属光泽。
仉云舒的赤色瞳孔空洞地望着天空,手中依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能量刃柄。璩汀兰的朱黄色眼眸半阖,脸上最后凝固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却又带着无尽疲惫的神情。
他们周身,是堆积如山的、高阶虫族与异种的残骸,其中甚至包括了几只气息极其恐怖的、明显是头领级的单位。
他们做到了,践行了“以绝后患”的决绝,为禤清越扫清了大部分最致命的威胁。
青少游的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灰白的瞳孔中,早已恢复了清明,那层覆盖已久的、冰冷的数据流面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悲悯的疲惫。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从被感染,到隔离,到“处决”,到在冰冷与混乱中“重生”,成为敌人的兵器,再到被爨云舒的共鸣与次仁苍灵的灵能双重冲击,强行撕开被植入的禁锢,唤醒沉沦的记忆……
也想起了最后时刻,那个顶着阿越的脸、却用截然不同的疯狂眼神看着自己的复制体,扑上来,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然后在怀中一点点变冷,说着那些扭曲又可悲的话语,最后恳求自己不要忘记他……
荒诞。残酷。绝望。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场为了守护禤清越的战斗,不过是那滴溅入右眼的、肮脏的虫血,不过是那颗被他吞下的、未经净化的晶核。
不过是他那……早已变质、却深埋心底、不应存在的爱意。
视线从仉云舒和璩汀兰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更远处,是依稀可辨的、曾经属于人类防线的残破轮廓,是燃烧的废墟,是无声流淌的血河。风中似乎还残留着无数逝者最后的呐喊与悲鸣。
都没了。
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守护的,被守护的……
都没了……
因为这场扭曲的战争。
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感,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这具被强行改造、融合了异种能量与虫族本源的躯体,纵然强大,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如同精美的、布满裂痕的琉璃,全靠那股被唤醒的、残存的意志与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在强行维系。
他继续向前走,向战场中心,那个唯一还站立着的身影。
禤清越站在那里。
站在仉云舒和璩汀兰用生命为他清理出的、这片短暂“干净”的战区中央。他背对着青少游走来的方向,藏青色的长发在能量余波掀起的乱流中狂舞,那身破损不堪的作战服几乎被血和尘染成了暗褐色。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又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倒下。
但他还站着,手中握着一柄枪。不是他惯用的、咆哮的重型湮灭炮,也不是上次“处决”时那柄冰冷的“清道夫”。而是一把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制式手枪,枪身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样式……很像很久以前,青少游刚开始教他射击时,用的那把训练枪。
青少游的脚步,停在了禤清越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足以让禤清越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到来,感知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少了冰冷的数据感与异种能量的暴戾,多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平静,以及那无法掩盖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破碎。
禤清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回头,握着枪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转身,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寂静,怕身后那道身影,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产生的又一重幻觉。
“……阿越。”
沙哑的、如同粗粝砂纸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很轻,却像惊雷,炸在禤清越的耳畔,炸在他早已冻结的心脏上。
是哥的声音。
是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和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纵容的……兄长的声音。只是此刻,这声音里浸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禤清越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傀儡,他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眸子。
不再是灰白的、布满冰冷几何图腾的瞳孔。虽然颜色依旧浅淡,边缘的纹路并未完全消失,但里面那层阻隔了所有情绪的“玻璃”已然碎裂。
此刻倒映在他宝蓝色眼眸中的,是一双清醒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情感的眼睛。有深切的痛,有刻骨的疲惫,有浓浓的歉疚,有深藏的温柔,有决绝的平静……以及,那最深处,一丝禤清越曾经不敢深究、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映照出来的——超越了兄弟界限的、深沉而绝望的爱意。
只一眼。
禤清越的整个世界就仿佛再次被狠狠撕裂、重组。所有的痛苦、挣扎、怨恨、思念、绝望……
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疯狂地冲击着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理智防线。他想嘶吼,想痛哭,想扑过去抓住这个人,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脏污的脸颊疯狂滑落。
青少游看着他,看着他无声的崩溃,看着他眼中那滔天的痛苦与挣扎,看着他脸上混合着血污的泪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有那双眼眸深处,那抹深沉的痛楚与歉疚,变得更加浓重。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动作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受惊过度、濒临彻底碎裂的琉璃鸟儿。
最终,他在距离禤清越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近到禤清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冰冷、血腥、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草木与水流清新气息的复杂味道。
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纹路的走向,看清他右眼罩下空荡的眼窝边缘,皮肤细微的颤动,看清他苍白到透明的唇上,那干裂的纹路。
青少游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禤清越手中那柄老旧的手枪上。停留了片刻,灰白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禤清越那双被泪水浸透、却死死盯着他的宝蓝色眼眸。
他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
“长大了。”
三个字,轻轻吐出。像是感慨,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禤清越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青少游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勉强扯出的、带着无尽苦涩与温柔的弧度。
“听话。”
他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哄劝的意味,如同很久以前,哄着做噩梦不肯入睡的幼弟。
“用你的枪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柄枪,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动作很自然,仿佛在指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坐标。
“对准这里。”
“砰…!”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拟声,从他口中发出。他歪了歪头,看着瞬间僵直、瞳孔收缩到极致的禤清越,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再来一次。”
“哥不想……”
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最终,选择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刺耳的,
“……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给你增加负担。”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却像五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禤清越的心脏,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彻底钉死在原地。
“不……” 禤清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握着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柄,“不…哥…不要……一定有办法…我……”
“没有。”
青少游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阿越,看着我。”
禤清越被迫抬起泪眼,再次对上他的视线。
青少游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被泪水模糊的宝蓝色眼眸,看进他灵魂最深处。
他看到了弟弟眼中那滔天的痛苦、不舍、抗拒,也看到了那深藏的、或许连禤清越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同样扭曲而炽烈的情感。
足够了。
他缓缓地,扯掉了自己左眼罩下的束缚——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可怖的、边缘泛着暗金纹路的空洞。然后,他将那只仅存的、灰白的、却盛满了所有复杂情绪的左眼,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禤清越的面前。
他用这只眼睛,看着禤清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最深、也最沉重的话:
“我不是个合格的兄长,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禤清越心中最后一道锁,也打开了他自己心底那扇从未开启的门。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力气,将那扇门后,那扭曲的、禁忌的、却无比真实的感情,再一次赤裸裸地捧了出来,再一次摊开在禤清越的面前,在这片死亡与终结的战场上:
“我爱你。”
“不是…兄长对弟弟……该有的爱。”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
禤清越呆呆地站在那里,宝蓝色的眼眸瞪大到极致,瞳孔中倒映着青少游苍白而平静的脸,倒映着他那只盛满了绝望爱意与恳求的灰白眼眸。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感觉,仿佛都在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炸开,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与防线,彻底碾成粉末。
不是兄长的爱……不是……
他那些莫名的悸动,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那些深夜的挣扎与自我厌弃……不是错觉,不是他一个人的疯狂……
可这些话,青少游上一次就说过了……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湿痕。
禤清越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柄冰冷的手枪上。又缓缓上移,落在了青少游左胸,那个他刚刚指过的位置。
对准这里,再来一次。
哥不想变成怪物给你增加负担。
我不是个合格的兄长。
我爱你。
不是兄长对弟弟该有的爱……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手上,强迫他抬起手臂,强迫他握紧枪柄,强迫他将那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地、颤抖地,抬起来。
对准了那个,刚刚第二次向他坦白了最禁忌、也最沉重爱意的人;
那个他同样深爱着,却因身份、因伦常、因这该死的世道,而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甚至不敢去细想的人。
那个他曾经亲手“杀死”过一次,如今,却要由他,再杀一次的人。
这一次,对方是清醒的,是恳求的,
是……爱着他的。
“呃……啊……”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禤清越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握枪的手抖得几乎要脱力,宝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不……不要……
他做不到……他怎么能……
“阿越。”
青少游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哄着做噩梦的弟弟入睡的夜晚,
“看着我。”
“别怕……这是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送我…干干净净地走……让哥…以‘青少游’的样子,留在你记忆里……”
“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禤清越的视线,再次对上了青少游的眼睛。在那片灰白的、平静的、却盛满了无尽温柔与决绝的眼眸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的,崩溃的,却也被那温柔死死锁住的倒影。
他看到青少游对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鼓励的,也是告别的动作,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禤清越闭上了眼睛。
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痛苦、嘶吼、挣扎、不甘、爱意、绝望……全部狠狠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用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理智外壳,死死封住。
然后……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清脆、短促,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回荡。
青少游的身体,微微一震。
左胸心脏的位置,炸开一朵小小的、暗金色的血花。
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安宁的平静。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禤清越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正在消散的灵魂里。
然后,他向后,缓缓倒去。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小而苦涩的弧度。
“我…爱你……很爱……”
无声的唇语消散在风中。
倒地的瞬间,他周身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沙画,开始迅速褪色、消散。那潭绿色与铂金交杂的长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枯槁灰白。
他躺在冰冷的焦土上,胸口那点暗金缓缓晕开,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以他选择的方式,以他渴求的清醒,以他……坦白的爱……
禤清越睁开了眼睛。
宝蓝色的瞳孔,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禤清越维持着射击的姿势,手臂依旧平举,枪口还残留着一缕青烟。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兄长,看着他脸上最后凝固的平静,看着他胸口那滩刺眼的暗金。
然后,他缓缓地,垂下了手臂。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边,
他没有去看,没有去捡。
他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望向远方海域深处,那股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清晰感知到的、充满了无尽贪婪、恶毒与毁灭欲望的庞大意志——虫祖。
仉云舒和璩汀兰清理了大部分威胁……哥用最后的清醒与爱,为自己卸下了最沉重的负担……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为这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焚烧、被无数牺牲者用生命捍卫的土地。
为那些坠落的星辰。
也为……这荒诞而残酷的、属于他与哥的……结局……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到可怕的决心,缓缓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取代了所有的痛苦与混乱。
纯粹金系的光芒,开始从他体内渗透出来。不再是狂暴的、充满攻击性的金色,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在燃烧自身一切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逐渐将他整个人包裹,如同一个人形的、即将爆发的太阳。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青少游平静的脸,目光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望向虫祖意志盘踞的深海方向。
他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誓言般的冰冷与决绝,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
“你们……”
“不配踏上……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周身那暗金色的、燃烧般的光芒,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纯粹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金色光柱,以超越一切的速度,撕裂空间,朝着深海方向,那庞大的、邪恶的意志核心,悍然撞去。
没有怒吼,没有悲鸣。
只有最纯粹的、最极致的、燃烧生命与灵魂的——毁灭与驱逐。
“轰—————!!”
远方海域,传来了仿佛整片大陆架都在哀嚎、崩裂的恐怖巨响。金色的光芒与深海的黑暗疯狂对撞、湮灭,空间在扭曲,大海在沸腾,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光暗交织之色。
那恐怖的冲击与爆炸,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一切渐渐平息。
金光散去,黑暗……似乎也褪去了些许。
海面缓缓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泛着金色余烬的恐怖裂痕,仿佛大地的伤疤。
虫族那庞大而邪恶的意志……消失了。
被那决绝的、以生命为代价的一击,强行重创、驱逐回了更深、更黑暗的维度。
而那道金色的光,那道属于最后一个纯粹金系启明星的光……
也如同燃尽的星辰……
彻底地,
熄灭了。
战场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个面容平静; 一个无力地倒地,偏着头,藏青色的发丝在渐息的风中,微微拂动。
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风,终于停了。
灰烬,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