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在梁县,南边曹仁卡着渡口,北边曹操压上来,不过寻日之间,两路合围,把他夹在中间。
杨奉在营里坐不住了。他把徐晃叫来:“公明,你带人出去冲一阵,把曹军的势头缓一缓。”徐晃没推。他回营点了几百人,列在营门内。杨奉在寨墙上望了一眼,曹军北面的阵脚还没动,中军旗号在,不知道曹操是不是亲自到了。
曹军那边看见杨奉营里出来人,报给中军。
来约架的。
曹操正在帐中看舆图,听了汇报,问:“谁领兵?”
“看旗号是徐,领头的提一把大斧,估摸着有数十斤重。”
乐进在侧,眼神亮了。上前一步:“明公,我去。”
曹操扶额看了乐进一眼。看着他清澈并且兴奋的眼神。曹操在想拒绝乐进的一百种理由。
……乐进想去,他不奇怪,乐进平时就是个拼命三郎,登城巷战是一把好手。要论单挑,乐进力气也不小。
但他不想让乐进去。
身不满五尺……乐进容貌短小,这还不光是身材小。曹操最初见乐进那一面,是因为乐进立了战功。乐进一脸认真地对曹操说,自己能打。那时的他,本就年纪尚轻,加上脸白貌弱,脸也长得小,天生的。曹操还以为是哪家小书佐跑出来了,对着他的脸和身高都没有绷住,又问了记功的那个好几遍,心里差点笑死。这样的脸,呆在军营里,试问谁看见能放在心上?也就是濮阳一战过后,脸上添了些痕迹,乐进在人人心中的大印象才转为坚毅。
当时的曹操,不说不信,是更当他运气好。转头哄这人,给他当军假司马,又让乐进去募兵一千,他要真能招来,自己也就认可他了。谁料不过月余,乐进真带着一千多人回来。从此以后,带着这一千多个人冲锋陷阵,战必先登。
曹操还曾亲眼看过乐进踹倒一颗杨树,也就是自己武力高强,换作寻常人等,得早就吓得魂都飞了。
这要是放在寻常将军身上,力气大点也是正常的。
曹操憋出来一句:“你认识?”
“冤枉。末将不认识什么白波军。”乐进急辩。
“文谦,给年轻人一些表现的机会。”
乐进睁大眼睛,退了一步。
不是曹操故意刁难他,是自己让乐进出去战那些长得人高马大的西凉贼匪头子,怕还没打,先被笑掉大牙。
曹操倒不是担心打不过。乐进动若脱兔,力气又极大,真对上对面那个玩斧子的,十有八九也是扮猪吃虎。但曹操怕个万一,阵前单挑这种事,有,但不常见,所凭的也只是双方的信义,和后边压阵兵的气势。尤其对面是关西出来的一穷二白的贼匪,吕布,董卓,韩暹之流,那帮人个个都是反复无常的东西,谁敢保他杨奉有没有什么阴招,他的部将又是个什么玩意?所以宝剑更要藏好,曹操更不能让他出去。
王朗又跳出来了,推荐于禁。于禁严整谨慎,人如其名,一个止字,有分寸,不轻敌,让他去应对贼人挑衅,必无所失。
“好。就让于禁去。”曹操想想也是,见于禁应诺,便拉出绝影,也跟着去了。不管乐进在风中凌落,思考于禁哪里比自己年轻了。
于禁出阵,带了一部兵在营前列开。徐晃那边也列好了阵,两人隔着几十步打照面。于禁不知道对面是谁,但见徐晃身后白波军竟有章法。先开口:“你何必陪他到底?”
徐晃说:“食其禄,忠其事。打完再说。”
于禁没再劝,把矛一横。
两骑相对,先是绕圈。谁都不急。马走得很慢。于禁的矟平端,矟尖微微下压,这是防抢攻的架子。徐晃的斧单手提着,斧刃朝后,看着随便,可他马走得比于禁快半分——圈是他带着绕的,他在选冲刺的角度。
第四圈,他选好了。马镫一磕,马忽然由走转奔,三十步的距离两三步就吃尽了。巨斧借着马力从身侧荡起,横扫——扫的不是人,是马的颈项。斩马,是人高马大的老把戏。
于禁的应对很素净:不拨马,不后仰,长矟贴着斧杆内侧一搭,顺着来势往后让了半尺,再手腕一翻,把斧头往空处送。这一搭一送之间,徐晃只觉几十斤的斧头像是劈进水里,力道全泄了,人还往前抢了半步。于禁的矟尖就着这半步,直取他咽喉。
徐晃反应极快,弃了前手,双手回斧,斧柄横架,矟尖磕在斧柄上,当的一声,两人错马而过。这一合兔起鹘落,两边阵里都还没喝出采来,已经过去了。
再交手就熟了。徐晃的斧重,走的是连环,一斧压着一斧,逼对方不能喘息;于禁的矟轻,走的是缝隙,每一斧的间隙里都有矟尖吐出来。到第八合上,于禁摸清了他的路数:徐晃抡满了的斧势难收,中门必露一瞬。第九合,徐晃一记斜劈落空,于禁等的就是这一刻——矟从斧影里穿进去,直刺他持斧的右腕。徐晃见矟到,来不及收斧,索性手一松,让斧坠了半尺,矟尖擦着斧柄飞过,他趁势重新抄住斧杆,借势一记反手撩上去,逼得于禁俯身在马背上才避过。
这一手弃而复取,干净利落。两边兵卒都看住了。只听曹操一声大喝:“好!好啊!”曹操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直了,就没觉到这一下把旁边郭嘉吓得趴在马上。犹自对郭嘉赞道:“奉孝,此人勇猛。”
郭嘉抱着马鬐甲,喘了口气,头都没抬就也说:“明公所言极是。这人的斧功非同凡响,于禁的矛算巧的了,他倒能压住。”
曹军问有无阵上有无认得徐晃的。还真出来了一个。
此人姓车名不菑,其貌不扬,是徐晃的老乡。“秉曹公,对面的,是小的同乡,河东扬县人。早些年随杨奉讨黄巾的骑都尉徐晃,字公明……”车不菑交代了不少,连徐晃老家老妈在哪,都给你一五一十抖搂出来了。
曹操听着,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下意识摸了摸已经蓄上几年的胡须。一边又喃喃着:“徐公明…”他挥手招来部下,吩咐把徐母请来。
于禁、徐晃二人已打到十二三合上,两人的汗都下来了。几十斤的大斧,抡一回是一回的力气;长矟虽轻,可硬架了两记斧背之后,于禁的虎口阵痛,还好没到裂开的地步,滑,握不稳。于禁把右手在鞍甲上蹭了蹭,换了半把握矟——懂行的看出,这是要收着打了,不再抢攻,只守门户。
徐晃也看出了便宜,攻势更紧。第十五合,他一斧虚劈马头,于禁的矟往下压去救马,斧头却在中途一沉一转,斧背重重砸在于禁左肩上。甲叶凹了。于禁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倒——可徐晃也犯了错:砸得太实,斧头入得太深,拔出来的空当里,于禁反手一记,矟杆铁鐏抽在他坐骑的眼上。花马吃痛,人立而起,把徐晃掀得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攻势就此散了。
两骑分开,各自喘气。马也喘,白沫挂在衔环上。徐晃低头看了看胸甲——第九合那记刺腕被躲了,可矟尖到底还是在他甲叶上划开一道浅口。于禁活动了一下左肩,抬臂时眉头皱了一下,没让旁人看出来。
天色往午后沉了。两人拨转马头,再次相向。谁都没先动。风把尘土推过两人之间的空地,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阵接一阵。
打到第二十合,斧矟相磕,这一回谁也没借巧劲,是实打实的硬碰——当的一声巨响,于禁的积竹木柲承受了一整场的斧背,到底从裂缝处断开了,只剩一层竹皮连着。徐晃的巨斧也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插在十几步外的土里,嗡嗡地颤。
两匹马冲到近前。徐晃赤手,于禁握着半截断矟。两人对视了一瞬,忽然各自勒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十几步。
都不是打不动了——是都知道下一招就该见生死,而谁也不想替这一仗把命交代在这里。
曹军阵上,鸣金声响了。曹操拨马上前几步,扬声唤回于禁,又朝对面抬了抬下巴:"徐公明,好汉。可惜跟错了人。"
于禁归阵,断矟交给亲兵,左肩塌着,走路却很稳。徐晃拔起巨斧,回望曹军那面大旗,什么也没说,圈马回了梁县营寨。
数日后夜里。
梁县营里点着火把。杨奉在中军帐里骂人,骂曹操,骂董昭,骂那封冒充的信。骂完了叫人去催后营收拾辎重,准备天亮再往南走。
徐晃坐在自己营帐里,还没卸甲,斧头搁在膝边。杨奉说了准备跑路,教他明日再跟曹军打一场,自己从后营悄悄撤。几日前那一仗打下来,徐晃胯下那匹花马,让于禁那根矟杆铁鐏一下抽在眼上,眼都抽肿了,看着这跟了自己一段时间的伙计的惨烈模样,徐晃是心疼不已,他叫人上了药,拴在帐后,马眼睛到现在还没好全。
亲兵进来报:“将军,车不菑回来了。”
徐晃抬眼。他,早些年同自己一起从老家出来投杨奉,讨黄巾。今天白天阵前,他看见车不菑站在曹军那边,隔着几十步,认出来了。
“带进来。”
营帐帘子一放,里头就他们两个人。车不菑身上穿的是曹军的号衣,没带兵器,腰里别着一卷东西。他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公明哥。”
徐晃把斧头往地上一搁:“你还有脸来。”
“曹公让我来的。”
“曹公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跟了曹操?”
车不菑往前走了两步,“于禁跟你打的时候,曹操在中军旗下眼都看直了。打完他问谁认得你,我站出来了。”
徐晃觉得可笑,头疼,又无奈。
车不菑把腰里那卷东西抽出来,是一封信,递过来:“你娘让我带来的。”
徐晃接过来,没急着拆。盯着车不菑看。车不菑找了个木墩坐下,把脸一埋就不看他。
徐晃才拆开信。字歪歪扭扭,话不多。大意是:曹公的人到家了,说你在梁县跟了杨奉,杨奉要往南跑,曹公问你走哪条路。娘不知道这些事,娘只知道你爹死得早,你从军这些年,娘没享过你什么福。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你就自己拿主意,别把命丢在外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晃看了两遍,分辨是不是套话,然后把信扯了扯。
“我娘什么时候被接走的?”
“下午,从扬县动身,走那条快道七八天就能到许都。”
“你跟曹公说了什么?”
车不菑咽了咽口水:“该说的都说了。你在杨奉手下当骑都尉,你老家在扬县,你娘身体不好,你手下那帮弟兄大半是河东人,跟着杨奉从关中一路过来的,杨奉待你们不薄,但杨奉现在要跑,往南跑,投袁术。袁术是什么人,公明哥你比我清楚。”
徐晃盯着他。
车不菑又说:“曹公说了,你白天在阵上跟他喊的那句‘食其禄忠其事’,他爱听。公明哥,跟谁吃饭不是吃饭啊。”
“曹公说了,你要是愿意跟他,那咱那些河东老乡,车不菑一个个去说,愿意跟你的,明天把旗一换,还是你的兵。不愿意的,发路费,回河东,曹公不拦。”
徐晃说。
“我娘信里没提曹公让她带话。”
“老太太不肯带。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儿子的事儿子自己拿主意。曹公没逼她。这封信是老太太自己写的,写完交给曹公的人,说‘让我儿看着办’。”
徐晃把信又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你就自己拿主意。”
然后,
只听徐晃说,“呃…我娘不会写字。”
四目相对,车不菑沉默了。
“那就是你娘说的,曹公找人代笔。”
徐晃原本想说这人字别致。抬眼又看见车不菑,终是一捂脸,摆了摆手,一脸疲惫。
“车不菑。”
“在。”
“杨奉待我不薄。等明日。你走吧。”
车不菑就这样被撵出去了。
第二天辰时,徐晃又来叫阵,曹操饭都不吃了。还是于禁去。于禁刚交手没几合,就觉察徐晃的斧子不及几日前那般力大势猛了。
曹操看着于禁越战越勇,两个人足足磨到了申时,期间杨奉偷跑,不想曹操觉得不值当,都没肯亲自率部追他,而是先占了梁县,至于杨奉,让乐进率兵追打,还嘱咐别追深了。自己就一直待在这里观战。
徐晃斧头劈下来,于禁架开之后没还手,往曹军阵后看了一眼。徐晃顺着他的目光一瞥——自己身后的营寨火头已经起来了,曹军从南面攻进了营,烟柱往上翻。杨奉的旗号已经不在后营了。
徐晃勒住马,把斧往地上一插。曹操鸣金。
……“去,把旗拆了,明天换新的。”徐晃对部下说。
杨奉没从汝水跑路,谭珵那边,屁都没等到一个。谈不上可惜。杨奉这种人,命活不长。而曹操这边,董昭到了。
曹操很忙,是郭嘉待在门口接引他进来的。郭嘉随军突袭杨奉,已经跟了曹操一遭。于情于理,合该有个职位。他也是荀彧推荐来的,这不假,但他不比戏志才,他本心是向往建立功业。
无名无分,显得屈才。另外讲庸俗的一面,做曹操的幕僚可以,但他该有谋生的身份,不受官职,俸禄哪来。他现在孑然一身,以后是要养家的,这是无定论的事情,却不可不作为未来的打算之一。可供耗下去的时间,郭嘉已经在袁绍那耽误过。
但他这个人,本身不太雅观,要是让他做寻常烦心事多的要命的官吏,他能把笏板别头上。曹操便计划给郭嘉设个一官半职,只是还在着手商议,拖了许久也没个定论。曹操跟他说的是,哪天就想起来了,一定教奉孝中意。郭嘉也不急,因为他已经认定了曹操,曹操给他赏赐。
郭嘉是知道董昭冒曹操之名的设计经过的。而前几日董昭正式发来的署了名的书信,郭嘉同曹操一并看了,骑都尉董昭不日启程来见。不严格意义上来讲,正巧现在的郭嘉赋闲无事,他便请了此事。
郭嘉把董昭迎入府,董昭看见的,就是一个身形瘦弱,面部状态一般的年轻人。郭嘉已经比初来许都时好了些,那时的他看着像三十的,也就靠一双机敏睿智,还有些深邃的眼睛撑着。现在笑起来也还好,眼里亮晶晶。
董昭只等了两刻钟,曹操就赶来了。曹操跨入大门的时候就是笑意盈盈的,“董昭。你那封信,替我稳了杨奉十天。这十天,我调了兵,子孝扫了汝南,谭珵烧了粮,徐晃归了心。”曹操把军报搁下,“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董昭拱手:“昭无他求。只求在明公麾下,有一支笔,有一张案。”
曹操笑了:“表你为议郎!”
董昭退出来,郭嘉在廊下等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董兄,明公让我给你安排住处。顺便,有件事先跟你说——兵曹掾谭珵从汝南带回来了杨奉的密信,明公让我归档。你既然来了,这活分你一半。”
这种小事都……你直说全给我得了!
董昭接过竹简,郭嘉还跟他眉飞色舞地讲徐晃怎么怎么勇猛。
“郭兄,明公用人,真不挑来路。”
“怎么会。”郭嘉笑得更开心了。1
已经看完了——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