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对谭珵说:“再减一顿,人尚可持戈;杀一马,可支三日。但马尽,则骑兵无退路,遇敌只能步战——你替我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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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傍晚,杨奉大营
营寨简陋,但守备森严。并州骑与白波卒服饰混杂,眼神警惕。
杨奉坐在帐中,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眼角有疤,手指关节粗大。他看了看谭珵带来的十斛精粟、两匹素帛和一坛酒,没碰。
“曹兖州的好意,我心领了。”杨奉声音沙哑,“但天子是天下共主,不是货物,岂能买卖?”
谭珵躬身:“将军误会。曹兖州遣珵来,非为买卖,是为陈情。天子蒙尘,天下痛心。曹兖州闻将军护驾有功,忠义彰著,深感敬佩。此番东归,非为曹氏一姓之私,实为扶汉室于既倒。将军若助天子东归,乃不世之功,青史留名。曹兖州必奏明天子,厚酬将军之功,岂是区区粮帛可比?”
杨奉眼神微动:“如何厚酬?”
“曹兖州许诺:表将军为建义将军,假节,封都亭侯,食邑五百户。所部将士,皆论功行赏,钱粮甲仗,优先补给。天子驻跸兖州后,将军可为宿卫之首,参决机要。”谭珵顿了顿,“此外,兖州虽乏粮,然已备精粟三百斛、布五百匹,分三批交接:出关即付百斛,入陕再付百斛,余者抵燕县一次结清,可立券为信。”
杨奉沉默,手指敲着案几。建义将军虽仍杂号,却一步跳出校尉坑;再立一功,可晋四平之一;待曹公秉政,开府表奏,卫将军亦未可知。
杨奉幻想了下,卫将军,位次三司,高于他现在“兴义将军”的杂号。但这扯远了。
宿卫之首,更是近君要职。曹操作战强悍,他新败吕布、张邈,虽然过程中自身也够惨烈。还有个原因,兖州虽饥,毕竟在中原,比南阳的袁术看起来更有前途。
他杨奉麾下势力对局势有威胁,但还不够,所以人人想拉拢,但若要对天子有什么想法,众矢之后死无葬身之地。
“董承许我大将军,表韩暹车骑将军。”杨奉忽然道。
谭珵面色不变:“袁术许的,可能兑现否?即便兑现,袁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将军助他得天子,是成全其篡逆,还是自陷不义?且南阳偏安一隅,岂是扶危定乱之地?将军与麾下并州、河东子弟,真愿久居荆楚,埋骨异乡?”
最后一句,戳中了杨奉部下思乡的情结。帐外亲兵身影微动。
杨奉盯着谭珵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断:“谭从事,好口才,好心机。你怎知我部下思乡?”
“并州骑,白波卒,多北人。南方的米,吃不惯;南方的瘴,受不住。”谭珵诚恳道,“曹兖州在中原,北望故乡,归途不远。”
杨奉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八月初三,子时,营西举火为号。我会让西营巡逻空缺半刻。只有半刻。你们接到天子,立即北走,不要回头。韩暹……我会绊住他。”
“将军不与我们一起走?”
‘我撤至商县收拢旧部,待曹公定关中,我自引兵来合。’杨奉回头,眼神复杂,‘留此空营,韩暹必乱,可替你们多拖一日。’”
谭珵深深一揖:“将军深明大义,珵代曹兖州,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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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子时,杨奉营西十里接应点
谭珵率三百人埋伏在丘陵后。
月光惨白,照得官道像一条死蛇。
西方有火光,马蹄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成一片。约二百余人狼狈奔来,当先的是董承,甲胄染血。身后一辆破马车,帘幕紧闭。再后是数十公卿,徒步狂奔,许多人赤着脚,脚底血肉模糊。
董承勒马,看向丘陵方向:“赵昱何在?”
谭珵走出阴影:“董将军,赵坞主另有要事。兖州兵曹从事谭珵,奉曹兖州之命,在此迎驾。”
董承脸色一变:“兖州?曹孟德的手伸得真长。”他挥手,身后兵卒列阵,“让开。陛下要去南阳。”
谭珵不动:“请陛下决断。”
马车帘幕掀起。
刘协坐在车内。他十四岁,瘦得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穿着褪色的绛红深衣,袖口破了,露出手腕。腕骨分明,皮肤苍白。
他看着谭珵,又看董承,开口声音沙哑:“去哪儿?”
董承抢先说:“陛下,袁公路在南阳兵精粮足,可护陛下周全。兖州饥荒,曹操自身难保,去不得。”
刘协没说话,看向谭珵。
谭珵跪地:“陛下,曹兖州虽处饥荒,仍凑出千斛粮草迎驾。兖州将士宁自断炊,亦要护陛下东归。杨奉将军感陛下之恩、曹兖州之诚,已愿让开道路。此心可鉴。”
刘协沉默片刻,问:“曹兖州有多少兵?”
“带甲十万,良将百员。”谭珵答,“且兖州地处中原,四通八达。陛下驻跸兖州,可号令天下,重整河山。”
董承冷笑:“虚张声势。曹操刚败于吕布,兖州大半失陷,何来十万兵?”
刘协抬手,止住董承。
他看着谭珵:“你叫什么?”
“臣谭珵。”
“谭珵。”刘协重复一遍,“从长安到此,死了多少人?”
“公卿十六人,士卒不详。”
刘协闭眼,再睁开:“朕若去兖州,你可能护朕周全?”
“臣以性命担保。”
“若去南阳呢?”刘协看向董承。
董承抱拳:“臣亦以性命担保。”
刘协笑了。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眼底无笑意。
“董卿。”他说,“你与苌奴合兵,是要送朕去南阳,还是要卖朕给袁术?”
董承脸色骤变:“陛下何出此言?”
“苌奴是袁术部将。袁公路在南阳,他何等人,朕知道。其志不小,跋扈过于州郡,岂是纯臣?”
董承跪下:“臣绝无此意!”
刘协又问,“袁公路四世三公,坐拥南阳,此前可曾遣一兵一卒,输一米一粟来长安勤王?”
董承一怔:“这……路途阻隔……”
刘协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曹兖州方经大乱,州郡凋敝,却肯凑出粮秣,派兵越险来迎。二者孰诚,朕虽年少,亦能分辨。”
“朕离虎口,不愿再入疑窦。”
刘协不再看他,对谭珵说:“朕跟你走。”
董承猛地抬头:“陛下!”
刘协抬手:“朕意已决。”
董承眼神一狠,起身挥手:“陛下被奸人蒙蔽!护驾!”
他身后兵卒拔刀。
丘陵后,三百兖州兵冲出,弓弩齐指。
同时,坞堡方向传来号角——赵昱率三百坞兵到了,堵住董承后路。
谭珵上前一步,盯着董承:“董将军,苌奴在洛阳等你。你若在此耽搁,等曹洪将军率主力赶到,你走不掉。杨奉将军此刻,恐怕正与韩暹将军‘商议军情’,无暇他顾。”
董承脸色变幻。他看看前方弓弩,看看后方坞兵,又看看端坐车中的刘协,再想到杨奉可能的态度。
护车强冲未必不可,但太冒险了,如此他董承置于何地。
许久,他咬牙,翻身上马:“撤!”
他带兵向西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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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
刘协坐得很直。何内侍在一旁,低声说:“陛下,去兖州前路艰险。”
“去哪不艰险?”刘协说,“南阳就是活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帛,
何内侍想拦,低声:“陛下若欲留诏,可咬破舌尖,以血点朱笔,臣代书。”
刘协摇头,以簪刺指,在帛上写字。血渗进粗帛,笔画颤抖。
写完了,递给谭珵。
谭珵接过。帛上九个血字:
“朕非惜命,惜汉室江山。”
“交给曹操。”刘协说,“告诉他,汉室陵迟,朕与百僚俱赖曹卿。卿当念此九字,无使祖宗基业,坠于朕手。”
谭珵将血帛收入怀中,抬头望月,月光最亮:“月满则亏,但愿今日之后,汉室亦如此月,由晦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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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华阴地界
段煨的两千兵在道旁列阵,军容严整,但阵型并未展开进攻姿态。
曹洪令全军戒备,但未令出击。
段煨骑马出阵,是个四十余岁的将领,面白微须,甲胄整洁。他看了看天子车驾,又看了看曹洪,抱拳:
“可是曹兖州部下?”
曹洪答:“正是。奉曹兖州之命,迎陛下东归。”
段煨沉默片刻,策马近前数步,于马上向天子车驾躬身:“臣段煨,恭问陛下圣安。”
车帘掀起,刘协露面。
段煨下马,跪地:“臣段煨,叩见陛下。甲胄在身,恕不全礼。”
刘协说:“段卿平身。”
段煨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车驾:“陛下东归,为何不走潼关大路,绕行华阴山道?”
刘协答:“董承与苌奴在洛阳阻截,不得已绕行。”
段煨眼神闪动,欲言又止。
谭珵见状,上前拱手:“段将军,曹兖州知将军忠义,特命在下传话:将军若愿让开道路,护驾东归,曹兖州必表奏天子,厚酬将军之功。今李傕追兵在后,将军当速决。”
段煨眉头微皱:“李傕追兵?”
“是。董承虽退,李傕若知陛下东出,必遣兵来追。将军若拦陛下于此,是为李傕张目,恐失天下人心。”
段煨沉默良久。他看看天子车驾,又看看曹洪严整的军阵,终于缓缓道:
“段某世受汉恩,岂敢阻陛下东归之路?李傕后军距此不过四十里,煨若留陛下,彼顷刻便至,煨兵微将寡,恐不能守。今且伪作‘劫驾不遂’之状,退保华阴。李傕若责,煨自当上报‘曹兵势大,夺驾东去’,亦可缓其疑。”
其实他压根不想留人,只是做做样子,曹操的人跟一路,还有李傕郭汜搁后面追,刘协想必不会真的留下来。李傕郭汜互攻,段煨已不自安,今得天子东归,正好顺势洗白。
刘协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段卿之意,朕已知之。卿世受国恩,今让路却敌,亦是忠;若强留朕,李傕至,卿恐不免。朕不忍使卿两难,东归之志,断不移也。”
段煨身躯一震。他看着天子消瘦却坚定的面容,终于后退一步,挥手:
“让路!”
军队分开,让出通道。
车驾通过时,段煨忽然命人抬来几个木箱:“陛下,此中有粟米五十斛,肉脯十斤,薄酒五坛,聊表臣心。愿陛下……一路平安。”
刘协点头:“朕记住了。”
车驾缓缓通过华阴。段煨立于道旁,目送车驾远去,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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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蒲坂津
夏侯渊率三百骑殿后,于潼关故道设疑兵,李傕惧伏未追。
河内巨贾卫氏,暗于蒲坂设私渡,常贩盐马,已备好二十条渡船停在渡口。
渡河时,刘协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黄河水。
谭珵在一旁护卫。
刘协忽然问:“谭珵,段煨为何最终让路?”
谭珵答:“因陛下是天子,其心尚存忠义。亦因李傕追兵之患在前,兖州军容在后,其不得不权衡。”
“权衡……”刘协望着河水,“这天下,忠义也需权衡了。”
谭珵默然。
刘协沉默,看着河水,很久才说:“朕也希望,这天下能有一条让忠义直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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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兖州燕县
曹操率文武出迎三十里。
道旁设一案,案上一罐粥,两盘饼,一卮酒。
刘协下车,泼酒祭地。
然后捧起陶碗,喝粥。
粥很稀,粟米很少,多是麦麸。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喝完,放下碗,看向跪在前面的曹操。
“曹卿。”
“操在。”
“这一路,朕见饿殍,见士卒忍饥,见公卿徒步。”刘协说,“兖州将士宁自断粮,亦护朕周全。此忠,朕铭记。”
曹操叩首:“臣等无能,使陛下蒙尘,死罪。然兖州上下,愿效死以奉陛下,重振汉室。”
刘协抬手:“平身。”
曹操起身。
两人对视。
一个三十九岁,军阀,乱世枭雄。
一个十四岁,天子,亡国之君。
目光交错,无声。
谭珵跪在队列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