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夏,长安,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火,郭汜放的,导火索便是谭珵拿走了武库的调拨记录。他的死士,没回来。
他并不完全清楚李傕是不是知晓他的计划了。无疑的是,记录流落在外,随时都会把他推进火坑里。既然如此,不如利落点,干脆烧了这武库。
李傕站在焦黑的武库残墟前,脚下踩着块烧了一半的“左中郎将周”木牌——那是他上个月刚赐给郭汜部将周忠的。一万具弩机不翼而飞,五万支箭只剩空筒。
“查!”李傕牙齿缝里挤出字来,“谁最后入库?”
守库司马战战兢兢:“是……是郭车骑的亲兵,持‘周’字令符来的,说奉车骑令取守城器械。”
李傕冷笑。他俯身拾起片腰牌,背面“飞熊”二字隐约可辨——这是他嫡系亲军的标识。
“好啊,郭多。”他喃喃道,“偷我的弩,还想栽给我的兵?”
李傕没追上曹操的使者。郭汜的死士嫁祸也没成。放火,郭汜也没忘了李傕。李傕,碍事。
冬,渭北荒原,风雪漫天。
杨奉带着十余亲骑,驰入废弃营垒,收编了数百濒死的并州残骑。角落里站起满脸刀疤的韩暹及其白波旧部。
“在我营里,只有饿死的鬼,没有钦犯。”杨奉解下酒囊扔过去,“以后,你们就叫‘奉信营’。”
那夜,并州骑、白波旧部、逃荒流民,凑出了三千人。杨奉把李傕拨来的一千斛粮全下了锅。
“这世道,有兵才有活路。” 他对韩暹说,“但兵要吃粮。粮在谁手里,你我知道。”
兵在手里,不一定干的了。没兵,干不了。兵在粮在,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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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初平五年。(后天子改年号为兴平,称兴平元年)三月。届时贾诩还在李傕、郭汜手下任职。
郭汜一脚踹翻了案几,尘土飞扬。
“让老子的人吃这个?你飞熊军顿顿精粟,老子的兄弟连麸皮都捞不着!”他指着李傕鼻子骂,“马腾韩遂三万兵压境,你让我部当前锋?胜了粮归你,败了人死光!李稚然,你打的好算盘!”
李傕面沉似水,手按剑柄。帐中诸将屏息。
你郭汜吞得装备,我李傕享用不得粮草?
贾诩起身劝道:“二公息怒,大敌当前……”
“贾文和闭嘴!”郭汜啐了一口,“你们沆瀣一气,当老子不知道?”他拔刀出鞘半尺,“今日不给粮,明日老子就带兵去你北坞粮仓自取!”
李傕怒意横生,明摆着跟他翻脸了是吗?郭多,你不义,我不义。
那次军议不欢而散。回去后,郭汜以前和吕布单挑,让他拿矛捅下的旧伤复发,被底下军士传成李傕要害他。是夜,郭汜营中散出消息:李傕在酒中下毒,郭车骑回营呕血。
真伪难辨,贾诩无言,东投段煨,转投张济。
当年五月。
灞桥庆功宴,酒过三巡。
李傕举杯,环视众将:
“马、韩败退,诸君用命,朝廷自有封赏。然——陈仓道上,敌酋长子马超率百骑突围而去,竟无人能挡。今日庆功,先论责任,再论封赏!”
众将一静。樊稠脸色“刷”地涨红——当日前锋正是他。
李傕拿他挑事儿?
郭汜斜倚次席,有点醉,懒懒转着酒杯,嘴角勾着看戏的笑。他与樊稠同为西凉旧部,平日酒肉相交,今儿宴会上却像瞧陌生人。
李傕忽然抬手,“当啷”一声,把半块焦黑木牌丢进铜鼎。牌上“左中郎将周”五字只剩半边。
郭汜转而盯着那牌子。樊畴也看过去了,当初这事儿发生得轰动,可第一时间他不在场,不明不白。
但樊畴也知道,李傕此时把这账翻出来,绝对没好意,即使不太懂李傕到底怎的。
何况,樊畴和李傕近来关系不怎么好。郭汜俩月前跟李傕吵了,不愿意往前去。樊畴搁前面跟马腾拼死拼活,李傕有少他的军粮,他还没跟李傕翻脸。
只是,樊畴好像忽略了李傕更看他不爽。尤其是阵前跟韩遂勾肩搭背那事儿。李傕便觉得早就怀疑他跟马韩二贼有一腿了!跟郭汜好,跟韩遂好,就是不跟他李傕好是吧!
“诸位还认得此物?”李傕道,“去年武库失火,一万弩机、五万箭付之一炬,现场只捡回这块牌子。——持牌提兵者,乃郭车骑麾下,周忠。”
少一个人,到嘴的粮食和部署还多。所以李傕的意图,目前无非还是精心策划了出好戏,恶心恶心樊畴,顺便……
话锋一转,他盯向樊稠:“樊将军,你那日也在陈仓。说说看,是马超太猛,还是有人故意纵其逃脱?”
樊稠醉眼圆睁,拍案而起:“李稚然!去年武库是去年的事,今日打仗是今日的事!少拿旧案搅局!”
李傕笑而不答,只把酒杯轻轻放下。
帐中气氛绷紧。
郭汜这时才开口,句句带刺:“稚然兄,武库是旧账,可马超突围却是新伤。
——樊兄,你我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人许你凉州牧,让你留马超一条命?”
郭汜话很别扭。暗地里的意思拱火一样,像冲樊畴来的。
樊稠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郭汜:“郭多!你——”
郭多,是郭汜的小名。
郭汜哈哈一笑,起身,把酒壶“啪”地按在案上,壶底正好压住那块焦木牌。他俯身,贴耳低语,却故意让附近诸将听见:
“李稚然空口画饼,你也咽?别连累弟兄们。”
图穷匕见,郭多,过分了!
樊稠血涌头顶,“锵”地拔剑:“放屁!老子效忠的是朝廷,不是他李稚然!”
“朝廷?”郭汜退后一步,脚踏案几,放声大笑,笑声在帐顶回荡,“长安城里,还有朝廷吗?!”
笑声未落,剑光已起。
“噗——!”
郭汜手起剑落,自樊稠右颈划入,未半止住,血泉喷出一尺多高,溅得郭汜半边脸猩红。樊稠连哼都没哼全,便瞪目倒地。大概也没想到郭汜会对他动手。
众将骇然起立,李傕也微微挑眉——他只想借题打压,郭汜却直接杀人。
郭汜甩剑,血珠洒出一道弧月。
他懒洋洋开口,好像刚切完一块羊肉:
“樊稠私通马韩,纵敌误国,按军法,斩。”
他抬头,冲李傕举了举尚在滴血的剑,笑得从容:
“稚然兄,人我替你处置了,旧案新案,一并了结。——庆功酒,可以继续喝了。”
灯火噼啪,满帐死寂。
李傕眯眼盯了郭汜两息,忽地朗声大笑:“好!郭车骑快刀斩乱,西凉锐气不减!——诸君,尽饮!”
众将轰然应和,却都偷眼去瞄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郭汜撩袍落座,随手把剑回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血迹,冲外面喊:“乐工!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
丝竹再起,却再无人高声。
宴后,二人各自收编樊畴的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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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坞,李傕摔碎了最爱的玉杯,冷笑低骂:“郭多……借我的局,杀他的人,还顺手立了威。好手段。”
北坞者,李傕别筑壁垒,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
他回头,对侄子李利(同名)一字一顿:“明日,封仓、点兵、传檄——就说郭汜擅杀大将,阴怀异志。”
“下一轮,就该轮到他我了。”
时至今日,距离谭珵窃图走脱后的武库失火事件,一年已过,李傕、郭汜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裂痕,大成。
长安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有人比曹操先动了。
张济。
这位董卓旧部、西凉宿将,此时正屯兵弘农。他比李傕、郭汜都清醒——关中已经养不活这么多兵了,再耗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百姓吃了。可他不能像杨奉那样说走就走。杨奉手里只有三千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他手里有上万人,走哪儿哪儿粮食涨价。
所以他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入长安,调停。
名义上是“和解二将,共扶汉室”,实际上是想从李傕、郭汜嘴里抠出点粮食来。他带了一千亲兵,押着三十车粮草进了长安。粮草是从弘农牙缝里挤出来的,每车上面铺一层粟,底下全是麸皮,但李傕和郭汜看到粮车,眼睛都绿了。
调解的结果,史官记了八个字:“济从弘农入关中,和解傕、汜。”
实际上什么都没谈成。李傕不放天子,郭汜不放公卿,两个人各咬着一块肉死不松口。唯一达成共识的,是张济带来的那三十车粮——被两家当场分了。
献帝倒是因此记住了张济。
那天张济在临时朝堂上跪拜,刘协从御座上探出身子,问他:“张卿,弘农可有粮?”
张济答:“有,但不多。”
“那朕若幸弘农,能吃饱吗?”
张济顿了一下,说:“臣当竭力。”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旁边的董承脸色铁青——他正在联络袁术,想把天子弄到南阳去,张济这个提议等于截他的胡。
但刘协当天就下了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假节,开府如三公。
诏书是中书写了、尚书盖了印的,不比杨奉那个“兴义将军”的口头答应。张济是这一年里,唯一一个从刘协手里拿到正经官爵的西凉将领。
他带着这个头衔回了弘农。
回去的路上,他的侄子张绣问他:“叔父,天子真会来弘农吗?”
张济看着车外的荒原,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张绣一愣:“那您还——”
“官爵是真的就够了。”张济打断他,“有这个官爵在手里,将来不管谁得了天子,都得认。刘表认不认?刘表得认。曹操认不认?曹操也得认。”
他把那份诏书贴身收好,策马向东。
弘农还有一万张嘴等着他回去喂。
……
曹操常年来往于兖州和关中之间的信使,王晟,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跪在州府青砖地上,模样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明公……长安……长安完了。”
他竟紧张得结巴。
厅内霎时寂静。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说清楚。”
“年初大旱,人相食,李傕将仅存漕粮尽拨其飞熊军,郭汜部卒麸皮难觅。马腾、韩遂三万兵压境索粮,李傕强令郭汜为前锋,胜无赏,败无恤。郭汜当众拔刀,几至火并。”
王晟字字如刀:
“后郭汜以“纵敌”罪斩樊畴,当晚扣了李傕派来探视的侄子李利,李傕大怒,遂各自拥兵壁垒。如今李傕屯兵北坞,郭汜据南阙,两军在长安街巷逐屋争夺。公卿大臣被两军轮流扣押为质,太仆赵岐饿死在郭汜营中。”
“天子呢?”曹操问。
“困在北坞。李傕每日只送一釜稀粥进去,说是给天子和公卿分食,其实……”王必喉结滚动,“其实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内侍偷听到,李傕对左右说‘饿死那群累赘也好’。”
荀彧闻言,起身,衣袖无风自动:“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如今天子蒙尘,将军首倡义兵,若能奉主上以从民望,秉至公以服雄杰,虽有何等不顺!且今关中遭难,李郭相攻,此乃天时!”
戏志才仍强撑病体,被两名仆役搀扶着走出来。
“文若所言……正是要害。张济在弘农缺粮,上月还曾遣使来兖州,暗示愿以‘让开潼关通道’换取粮草……我等首批使者已发。段煨在华阴观望,此人谨慎,不会轻易动手……杨奉、董承等人心向天子,却苦无外援……”
他看向曹操,一字一顿:“明公,迎奉天子……非为虚名。得天子在手,则敕命可出,大义可恃……纵使兖州乏粮,然有‘奉诏讨逆’之名,便可向豫州、徐州、乃至河北征调粮秣……名正言顺!”
曹操沉默,许久,他抬眼看向角落:“谭珵。”
谭珵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去过长安全程,熟悉道路关隘。若派兵西迎天子,你以为如何?”
连日来,谭珵借着隔三差五往戏志才那跑,蹭些情报。因时间线提前,不少势力之间已经形成新格局。对此,每夜不能寐时,谭珵早反复思量方略。现在机会既然来了,他便和盘托出。
“珵以为,虽险可为!”
“关中凋敝已极,李郭相攻,其兵力必集中于长安周边。潼关至弘农一线守备空虚,米粟无多,守卒必军心涣散。”
“关键不在李郭,而在第三人。” 谭珵手指在舆图上长安位置重重一点,“眼下长安实已三足鼎立:李傕据北坞,郭汜守南阙,而杨奉领‘奉信营’屯于霸西,名义仍属李傕,实则独立。”
“杨奉去岁已被表为别部司马,麾下收编并州残骑、白波旧部,合计三千余,皆虎狼之辈。其人与郭汜有密约,又握李傕把柄,首鼠两端,所求者无非粮饷官爵。”
“天子现困北坞,唯杨奉部驻防最近。李郭相攻,必皆欲挟天子以令对方。而杨奉——他可开门献天子,待价而沽。我等欲迎驾,非但要过李郭之防,更须抢在杨奉将天子‘卖’予他人之前。”
“张济屯弘农,此人曾于去岁冬入长安调停李郭,并首倡‘天子东归’。今其缺粮,正是潼关之路可买之机。先前张济遣使来兖州,已允三千斛粮草。”
“段煨屯华阴,兵精粮足,但此人谨慎,素有名誉,修农事,不掳掠,若见天子车驾真能东出,未必敢公然阻拦,或可凭朝廷大义说之。”
“若能选精锐轻骑,携粮先行,再通张济,打开潼关一路,寻商洛小道疾行,直插蓝田。蓝田坞主赵昱乃故司隶校尉赵谦旧部,或可为内应。如此,接应天子东归,并非无望!”
一口气说完,谭珵在想,事实是否真能像自己的判断,迎奉天子如期举行。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曹操要等到196年才有机会正式迎奉天子。尤其首次派曹洪接驾,还无功而返。
而且,张济真的难以信任。按原本的正常走向算,到现在出发迎奉天子不久后,大概八九月份,他会有些邀请天子“幸弘农”的意向,并且最后这玩意儿还掉过头来帮着李傕郭汜追击。怕不是想从刘协身上捞好处。谭珵不确定后继粮草是否能牵住他不整老曹。
曹操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好!条理清晰,洞悉关窍,胆大心细!”
他起身,声震屋瓦:“曹洪!”
“末将在!”曹洪跨步出列。
“命你即刻挑选精锐步骑八百,尽起库中可用甲仗!三日内,必须成军!”
“末将遵命!”
“谭珵听令!”
“属下在!”
“擢升你为兵曹从事,参迎驾军事!即日起随曹洪将军筹备西行事宜,负责沿途联络、地理向导、情报分析,协理粮秣调度!”
“你需将所知关西情势、道路关隘,详尽告知曹将军,三日内拟订行进路线,不可有误!”
谭珵躬身:“珵领命!”
……
众人皆去,曹操、荀彧、戏志才、枣祗、曹洪、谭珵围着一张摊开的兖州仓廪册籍。
枣祗:“明公,存粮已耗七成,全部可动用的粟、麦、豆,总计七千八百斛。”
他抬头,眼中有血丝:“需预留至少三千斛,作为底数。否则一有风吹草动,军心立溃。”
荀彧看向弘农:“张济处,首批粟麦已发,换其让开潼关至陕县通道。后继两千四百斛,关乎通路能否稳定打开,必须兑现。”
“另,此次使者迎奉,当再携三百斛稳住他。”
戏志才咳嗽几声,低声道:“迎驾队伍自身需携带多少?八百精锐,若再加天子及近侍公卿,人吃马嚼,还需备赏赐、应急余量。”
曹操看向谭珵:“依你估算,最低需多少?”
谭珵沉吟片刻:“禀明公,此行重在速行,非为接战。若一切顺利,自定陶西进至接应天子东返,最快往来需近月。”
“八百精锐,人携七日干粮,以‘三合饼’为主,余赖沿途补给,可大幅减轻负重。但需备至少一百斛精粟、三十斛麦,专供天子、公卿及关键时刻食用。另需五十斛麦粉、薄酒十坛、缯帛五匹,以为礼仪门面及……或与杨奉等辈周旋之资。”
曹操点头:“可。拨四百斛精粟、一百斛麦予迎驾队伍。其中一百五十斛粟、五十斛麦单独封装,非天子、重臣及危急时不得动用。其余与‘三合饼’混合,充作常食。”
“再拨五十斛麦磨粉,备酒帛,为礼仪之用。”
荀彧轻叹:“如此,兖州库中除预留三千斛保底外,余粮将尽。此役,关乎国运,亦系兖州生死。”
曹操环视众人:“粮尽可再筹,机失不可复得。诸君,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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