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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珵印象中那场标志性的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大旱,虽迟但到,而且来得异常酷烈。
接连数月,兖州大地未见透雨,先旱裂苗,再蝗至,连树皮都啃。
去年已经,又来?!
从屯田点的木栅望楼往远处望去,可以看见一片枯黄、甚至露出泥土的大地。
被扔过来护苗的李利和谭珵并肩趴在望楼栏杆。
“老子一个厮杀汉,如今天天瞪眼看地裂。” 李利说。
跟十年前一样邪性。当初流年不顺,也是这样的大旱,亲事黄了家没了。官府里头管吃富户的叫“蛾贼”“黄巾贼”。就为升米,李利找里正按了手印,跟着招兵的旗子走了。
多年来,混个屯长。他才明白这世道人得像野草,踩断了根,还得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活着,还得记着是怎么活下来的。
“完了……”谭珵压根没听进去李利说的啥,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场天灾在历史上的分量实在不小,直接就导致了公元194这一年事儿特别多。
无悔华夏一句话,应景儿啊!
起兵戈,伐四方!
天灾,往往是压垮某些脆弱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诱发更多战乱的根源。
汉末战争,多因灾而起。谭珵知道的。
……
当然,兖州不是最惨最惨的重灾区。
去掉“最惨最惨的”,再剩下的那词儿就是了。
一时间,军民顶着烈日,挖掘沟渠,清理荒地,抢种那些耐旱的豆类和小米。甚至有人尝试用烟熏驱赶蝗虫。
谭珵跟着枣祗奔波。大野泽屯田点,枣祗把犊鼻裤撩起前片,别在腰带上,一脚踩进地里,黄土埋到膝盖。
“谭掾史,再不浇第一茬水,再两天全得交代。”
谭珵把幞头往后一推,露出晒得爆皮的前额:“打井罢!《管子·地员》我看了——‘山之侧,凿之丈五而至于泉’,此地虽非山中,可壤土厚、沙层浅,丈五以内必见水!”
屯长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掾史,咱手里要人没人,要家伙没家伙,拿头打丈五?”
这话说的……这儿确乎只有几十号卒子和流民,还是赶上大灾年间的。自然比不得汉武帝修龙首渠,那时征发的是普通士兵,可有几万号人。况且自己也不是庄熊罴。
但,打口井,够做到了。
往后曹老板征乌桓,埑山堙谷,杀马凿地,前线千里奔袭,后方连修三河!
曹老板和那场远征中的战士们,照样经历过来了!
夏水泥泞,就绕路走傍海道。地理不熟,就征隐士(田畴)当向导。严冬腊月,连随军谋士(郭嘉)都在途中殒命。
老天爷怒气难抗,但人众志成城创造的“奇迹”,不见得少。
谭珵想着这些,便没搭理他,因为必须干,不干就饿死、渴死,被别的“贼”打死。
虽说他也知道这屯长并非真心不干,不过是把在心底牢骚的,某些对于他们家常便饭般,绝望和希望互搏的“苦难”,借着他的话头儿说出来罢了。
“瞧见没?这叫……‘蒲扇锉’——两根榆木杠子,中间绑块熟铁锉头,人踩杠尾,锉头上下舂。三人一班,比抡镐省劲。我昨儿让老周赶出来了一个。”
谭珵弯腰捡了根枯槐枝,在地上“唰唰”画了个“凸”字。
枣祗眯眼盯着那图:“铁锉头才巴掌大,舂到出水,猴年马月?”
“所以才得‘井’字开局。”谭珵在“凸”字外面又画了个方框,“先挖一丈见方的口子,把上头干土全清了,见到湿泥再下锉。湿泥软,一天一夜能干六尺。我算过,三班人连轴转,六天准见水!”
“铁料呢?”枣祗问得直白,“兖州的炉子去年就停了,因为要打仗,铁全造了戟。”
谭珵回头朝营栅外吼:“阿黎!抬上来!”
两个收编来屯田,现在参与挖井的,面黄肌瘦的流民吭哧吭哧抬进堆破烂环首刀。呵呵,正是去年给那帮卒子造的,刃都崩没了。
“铛~”
谭珵蹲着弹了下缺口:“喏,看这去年秋报废的环首刀。老周当年在铁官当过锻工。他说,把刀口那段好钢切下来,再叠锻、复淬两遍,勉强能当锉齿。”
“让他把它们烧红、锻打,能改出几枚锉头。省着点用,不就够三口井嘛。虽不如铸铁一体,总比没有强。
枣祗听完,“啪”地把裤腿撂下:“行。干!我挖口,你舂锉。谁先见水,谁晚上多喝一口稀的!”
……
井口边上黄土堆成了小山包。八个光膀子的汉子分两排站定,脚踩木杠,号子喊得震天响:
“呀——二!”
“咚!”铁锉头砸进泥里,湿土渣子飞溅。
“呀——二!”
“咚!”
井沿儿边,谭珵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团刚掏上来的湿泥,指缝里还在往外渗水。他朝井下喊:“换班!下一组上!”
上头候着的人立马用麻绳系着陶罐往上提。
“吱呀呀”
——罐里半泥半水,倒进木槽滤一道,桶底很快沉下一层黄泥,上头的水却清亮亮晃眼。
一个嘴唇干裂起皮的小兵凑过来,面容被太阳晒得显老,但是听他讲话,能听出来是只有十四五岁的。他眼巴巴盯着桶:“掾史,这水……能喝不?”
谭珵抄起瓢舀了半下,仰脖子“咕咚”灌下去,咂摸两下嘴:“涩,但没怪味。烧开了能喝。”
小兵眼睛“唰”地亮了,扭头朝远处喊:“娘!有水了——!”
……
第三日黄昏,井深两丈八。
底下突然“咔嚓”一声脆响,锉头应该是磕上硬石头了。接着井下传来慌叫:“掾史!撞石脉了!”
谭珵暗叫不好,石脉最怕裂隙水,一旦凿穿,整口井都得塌。
“别慌!先塞木楔子堵缝!再下陶圈!”谭珵大吼。
昨夜他们已从废村拆回十几节梯形陶井圈,高近二尺,厚两指,外壁带麻绳纹。可惜节数不够,只剩六节,堪堪护到两丈。
“陶圈用完了!”底下人喊。
谭珵回头瞥见营栅外晾着几件破蓑衣,顿时眼一亮:“拆蓑衣!篾条泡软,现编竹箍,外圈再糊泥,能顶一节是一节!”
半个时辰后,新编的竹箍外裹湿泥,被麻绳吊下井壁,与陶圈错缝叠压,像给井筒打了一道补丁。号子又起:
“呀——二!”
“咚——哗!”
锉头凿穿石缝,浑黄水柱喷起尺余,浇得众人满头满脸。
他们抹了把脸,舔舔嘴角——腥的。
谭珵见状也安下心来。暂时抛开挖井的“重任”后,仔细一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到三丈出水,呃……
书上明明说丈五……还好没把‘三七二十一尺’搬出来,不然得掘到五丈,当场把自己埋了。
再旱、地势再高,也不至于差出一倍去。
怪不得屯长和枣祗当时那“看傻子”的表情。
要是他们当场拆台,我这就社死现场。纯昭告“天下”自己是个书呆子嘛……
谭珵想到这里有点暗自庆幸。
自己这读了几年书,事到临头那点儿口误,却贻笑大方了。果然光凭好记性而不做事,是抵不过人家实干派滴。
……
第四日天刚亮,井台边围满了人。
枣祗亲自摇辘轳,第一桶清水“吱呀呀”被提上来。
流民们自动让开条道,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颤巍巍被扶到桶边。她哆嗦着手捧起一抔,抿了一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三年了……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谭珵站在井台边上,裤腿糊满泥,脸上晒脱的皮翘着边。他下意识伸手揭,啧,疼,于是放弃了,转而冲枣祗咧咧嘴:“枣公,赌约算我赢了吧?”
枣祗把水桶塞他怀里:“别嘚瑟,还有两百亩地等着浇。今晚……稀的你管够,稠的得留给娃。”
呦呵,枣县令这会儿真是爱民如子了。就是当初官六民四的时候……
谭珵也不想讽刺他略显绕人的脑回路。抱住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水顺着下巴脖子淌成线。他喘了口气,声音因为虚,压得低低的:
“一口井,能活三十亩。兖州十万流民,咱们再打三千口……就能活一州。”
不过这又仅能称作谭珵喜欢犯的毛病---理想主义的奢望罢了。从那时候徐州“就食”,夏侯渊心直口快的“书生之见”一词,就能显现出来点儿。
夏侯渊嘴上莽是莽,看人准头倒不差。谭珵有时候的缺点,就是死书竟真读心里去。
所以根本谈不上整个兖州。他谭掾史算是有点工具和人手。可另外大部分人,实则只能挥舞着锄头掘地。为了希望,不得不在绝望中苦苦挣扎。
……
最终的结果,只能说,人力有时而穷。
尽管上下用命,想尽了法子,创造奇迹也不是嘴上说了就能做到的。
高温和蝗虫反复侵袭,导致抢种下去的种子,要么无法发芽,要么刚长出嫩苗就被啃食。而大多数费尽心力挖掘的水渠,都由于河流本身都接近干涸,成了摆设。
至于新垦的土地,收效甚微,抢种的作物寥寥无几。虽然勉强保住了一小部分成果,没全军覆没,但对于庞大的旱灾而言,和杯水车薪没两样。
谭珵已经是被当头n棒。
真正的天灾面前,人的那点机变和努力,多么微不足道……
“造孽啊……”谭珵看着眼前依旧凋敝的景象,喃喃自语。
这第一年屯田,就完蛋嘛。
谭珵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有总比没有强,坚持几年会好起来的。
反正别人那儿也不见得好过。所以,又要打起来了,哎。
……
此刻关西的长安也遭受饥荒,比兖州磕惨多了。
李傕、郭汜这对塑料兄弟,因为分赃不均和猜忌,日益针锋相对,就差明面上干架。原本与他们若即若离的马腾、韩遂,则因军粮短缺,开始蠢蠢欲动。
结合兖州自身的情况,谭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先生,”他找到机会向戏志才禀报,“去岁今初,长安武库记录里流向不明的军械,接收方多有‘韩’、‘马’标记……”
“如今关西大旱,李郭二人自顾不暇,恐怕再无余力供给马腾、韩遂粮草。彼辈羌胡杂骑,素无信义,一旦缺粮……”
戏志才半倚在榻上,脸色因病痛更显苍白,闻言没多少意外:“咳咳……你是说,关西……将有大乱?”
“我猜测,马腾、韩遂很可能以此为由,索要粮草,甚至干脆……”谭珵没再说下去。
马、韩二人豺狼之性,李傕、郭汜死到临头犹自倾轧。
戏志才缓缓点头:“……长安,恐再遭兵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继续留意关西消息,尤其是……天子近臣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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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张济军帐。
几名部将脸上焦躁。粮官正在汇报,声音干涩:“……将军,如此,存粮往多算,也恐再撑不住月底。”
“李傕那边明确说了,若要粮,就得派兵助他攻打郭汜。”
部将A猛地捶了下大腿:“帮他打郭汜?打完了咱们还能剩下几个人?他李傕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我们找谁哭去!”
部将B叹气:“可没有粮,大军顷刻就散!难道真去抢百姓?树皮都快被他们剥光了……”
一直沉默的贾诩缓缓抬眼,看向主位上眉头紧锁的张济:“将军,李傕、郭汜已势同水火,长安是个死局。我们夹在中间,无论帮谁,都难逃奔命下场。”
张济烦躁地一挥手:“这些某岂不知?文和,有话直说,出路在哪?”
“关东。曹操在兖州刚站稳脚跟,正值用人之际。诩曾闻他此前曾派人入京打探,显非安于现状之辈。”
“我们手握潼关至陕县这条通道,本身就是筹码。不如……以此向曹操示好。”
张济身体前倾:“具体点。”
贾诩:“可派心腹密见曹操,言明我方能保其使者西入长安畅通。以此为条件,向他换取粮草。他若有意经略关中或迎奉……总会需要这条路的。即便他暂无此意,结好一个潜在强援,总比困死在此强。”
张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用一条路,换活命的粮?……可行!立刻挑选机敏之人,携我亲笔信前往兖州!告诉曹操,某张济愿行个方便,但他得拿出诚意!”
……
曹操看罢张济密信,递给身旁的戏志才。
“明公,张济这是饿急了,来寻活路。其所求者,粮也。其所恃者,潼关之路耳。”戏志才快速扫过,低声道。
“路,我们要走。粮,却不能白给。他能保证路通到何处?仅是潼关,不够。”曹操道。
“弘农—函谷之间,段煨尚未表态,他张济一家做不得全程主。先给他十车‘见粮’,二百石为表,余数待使者平安抵长安后再续。”
段煨素与张济不睦,若张济能逼段煨让道,正可坐观二虎;若不能,于曹操无损,只折二百石。
荀彧会意:“明公可回复:‘若贵军能护我使者直至御前,并具关内戍防图册,操当表奏朝廷,转漕关中余粮五千斛,以济弘农。若将军能合段忠明(煨)共保使者,操当再表段将军为谏议大夫’先行百石,后绪大粮,既显诚意,亦留后手。”
曹操点头,提笔落戳:“就依此计。雪中送炭之情,我曹操铭记;若只是隔岸观火——哼。”
信使连夜东去,十辆双辕辎车悄出定陶。车厢外蒙粗麻布,再用黄泥抹了半边,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车辕上只插一面小小青旗,写个“赈”字,连曹字边儿都不露。沿路百姓远远望去,只道是州郡例行的赈粮车,谁也没往曹操身上想;实则油布底下虚堆草袋,真谷仅二百石。——名为济粮,实为探路,动静越小,张济那边才越方便说话。
有些读者可能看得无聊。我也这么觉得(emo),所以前几天停更了。后面事太多线太杂,我能力实在有限,一时理不清。将近两万字废稿,一百六十多张的备忘录……另外说明一点。我这个小说的情节方面,可能很难跟其他正常穿越三国题材的小说差不多,它们大多有吸引人的充满市井气的情节,但是我实在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也在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