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包裹着两人。暗舱里弥漫着淤泥、铁锈和海水腥咸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意。头顶甲板上追兵的脚步声早已远去,码头上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基的单调声响。
左航和郑祥宇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僵硬。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和伤口带来的钝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核心成员……叛逃?”左航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沙哑。这意味着什么?是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
“可能性很高。”郑祥宇的声音贴着黑暗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星火计划’的归档编码是最高机密,尤其是关联‘十七号房间’的细节。能接触到这个层级信息,并在此刻冒险传递出来,动机无非两种:寻求外部庇护,或者……内部权力斗争,借刀杀人。”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而言,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一丝微弱的曙光。
“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到安全窗口结束?”左航问。三十分钟的安全窗口,现在还剩多少?
郑祥宇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个加密平板,屏幕亮起幽微的光,映亮她小半张苍白的脸。她快速操作着,似乎在利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调动外部资源进行验证和部署。
“安全窗口未必可靠。对方能精准找到上一个应急点,说明我们的行踪存在被预判的可能。”她一边操作一边低语,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海鸥号’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利用信息差,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主动移动。”
她调出一个极其简略的码头区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位上划过:“码头西区,有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结构复杂,监控盲区多,而且有独立的备用电源和通风系统。我们在那里建立临时据点,等待接应。”
“接应?”左航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我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动用了……最后的储备渠道。”郑祥宇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信号能被正确接收并响应,我们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获得撤离这座城市的通道。”
最后的储备渠道?左航心中一震。这意味着郑祥宇几乎押上了所有的底牌。他们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走。”郑祥宇合上平板,黑暗重新降临。她摸索着推开头顶的铁板,一丝微弱的、带着咸腥味的新鲜空气涌入。
两人小心翼翼地爬出暗舱,重新站在“海鸥号”破败的甲板上。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辰,月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码头区一片狼藉而诡异的轮廓。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借助阴影和废弃设施的掩护,向着西区快速潜行。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郑祥宇受伤的手臂显然影响了她的平衡,有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左航及时扶住。
他的手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和绷带下坚硬的触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涌动。他不再仅仅是被保护者,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支撑。
冷冻仓库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钢铁迷宫。生锈的传送带、停止运转的制冷机组、堆积如山的空货箱……一切都笼罩在死寂和浓重的、类似福尔马林的陈旧冷媒气味中。
郑祥宇找到一处位于仓库二楼夹层、被几个巨大冷凝器遮挡的相对隐蔽角落。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主要入口,背后是坚固的墙壁,易守难攻。
她迅速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应急包里拿出几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熟练地布置在几个关键通道口——是微型震动和红外感应警报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左航在她对面坐下,默默地将水瓶和能量棒递给她。
两人就着朦胧的月光(从仓库高处破损的窗户透入),沉默地补充着体力。
“你的渠道……可靠吗?”左航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这关乎他们的生死存亡。
郑祥宇咀嚼着能量棒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月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没有百分之百可靠的渠道。”她的回答坦诚得令人心惊,“尤其是在对抗‘星火’这种级别的对手时。我动用的这条线,已经沉寂了五年,是为了应对……比现在更极端的情况准备的。”
她没有具体说明“更极端的情况”是什么,但左航能想象那背后的凶险。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援?”左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是的。”郑祥宇点头,语气同样平静,“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于此。在等待的同时,必须自己寻找出路。”
她拿出加密平板,调出那条来自“叛逃者”的信息,再次审视。
「星火计划,归档编码 17-B」
“17-B……”她喃喃自语,“这个编码结构……‘17’指向房间,那么‘B’代表什么?批次?人员编号?还是……权限等级?”
她尝试着在平板上输入几个指令,连接到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极其古老的内部人事档案数据库(并非霍氏集团内部)。这个数据库的维护早已停止,数据残缺不全,但或许还保留着一些被主流系统遗忘的碎片。
搜索条件:「星火计划」、「关联权限」、「编码近似B系列」。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每一次读取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可能触发未知的警报。
左航屏息凝神地看着。
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略、格式古老的档案条目,大部分字段都是空白或乱码,只有几行信息依稀可辨:
项目标识:[部分缺失]火计划
关联人员:[权限不足]
特殊权限编码:B-07
状态:[数据损坏]
最后记录节点:七年前,星城区,数据同步中断。
B-07!
不是17-B,是B-07!那个“叛逃者”故意颠倒了顺序!这是一种简单的加密,也是一种试探!
而“七年前,星城区,数据同步中断”……这个时间点,与陈默失踪的时间,与“十七号房间”可能停止运作的时间,高度吻合!
郑祥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快速操作,试图调取这个B-07编码的更多信息,但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到此为止,更深层的信息被更高级的密锁封锁,强行突破只会立刻暴露。
但这条信息已经足够惊人!
B-07,一个拥有“星火计划”特殊权限的编码,在七年前于星城区活动,并且其记录与陈默失踪事件存在时间关联!
这个B-07,很可能就是当年负责“十七号房间”、直接处理陈默事件的核心成员之一!甚至……可能就是导致陈默失踪的元凶!
而现在,这个B-07,正在试图联系他们?
他(或她)想做什么?忏悔?交易?还是另一个更精密的圈套?
郑祥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带来的收益与风险。
左航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知道她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上,触感一片冰凉。
郑祥宇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推开。
“无论如何,”左航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一起面对。”
郑祥宇依旧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在这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冷冻库里,在未知的救援和充满恶意的追捕之间,两个原本走在平行线上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黑暗的秘密,被迫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叛逃者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短暂的喘息中,积蓄力量,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