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是一个公交司机打来的。

(电话里带着焦急)“派出所啵?我这车上有个小姑娘,大概八九岁,坐了好几趟了,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问她什么都不说,也不下车!我怕她出什么事!”

“好的师傅,你们现在在哪一站?”

“解放西路站,马上到!”

(对着对讲机)“向队,有个走失儿童警情,在解放西路公交站。”

“收到,我和黎漾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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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停在站台边,司机站在门口张望。看到警车过来,连忙招手。

(指着车厢最后排)“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了,我换了三趟班,她还在!”
向逸峰和黎漾走上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柔和)“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在哪里?”
女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有任何反应。

(以为她没听见,稍微提高音量)“小朋友,叔叔是警察,你爸爸妈妈呢?”
女孩依然没有反应。
黎漾轻轻拉了拉向逸峰的袖子,示意他别急。她慢慢蹲下来,保持和女孩平视的高度,伸出手,在女孩眼前轻轻晃了晃。
女孩终于转过头,看着黎漾,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

(愣了一下)“聋哑?”
向逸峰也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犯难。

(小声)“这可怎么办?咱俩都不会手语。”
黎漾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女孩看:

“你叫什么名字?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帮你的。”
女孩看着手机屏幕,眼睛亮了一下。她接过手机,小手笨拙地在屏幕上戳字。打了很久,才打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叫小静。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我想找我妈妈。”

(继续打字)“你妈妈在哪里?你知道吗?”
小静摇摇头,又打了一行字

“她出去打工了。好久没回来。奶奶说她在长沙。我偷偷跑出来找她。”
黎漾的心揪了一下。八九岁的孩子,聋哑,一个人从外地跑出来,在长沙找妈妈。

(打字)“你奶奶呢?家里还有谁?”
小静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

“奶奶病了,在医院。我想找到妈妈,带她去看奶奶。”
黎漾的眼眶有点发酸。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你知道妈妈的电话吗?或者她在哪里打工?”
小静摇摇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小静(用手比划着,表情着急)——黎漾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她的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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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边打电话)“刘星宇,查一下近期走失儿童报案,八九岁女孩,聋哑。还有,看有没有从外地来长沙寻亲的线索。”

(电话里)“好的,我马上查。”
黎漾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年在医院里度过的日子。这个小姑娘,比自己当年还小,却要一个人面对这陌生的城市。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纸包着,是她常备的那种。
黎漾把糖放在手心里,递给小静。
小静看着那颗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但没有剥开。她抬起头看着黎漾,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更多的茫然。
黎漾心里一动。她拿回那颗糖,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果举到小静面前。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伸出食指和中指,比成一个“V”的形状,然后在嘴边绕了一圈。
那意思是:吃糖,甜的。
小静愣住了,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她接过糖,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黎漾自己也愣住了——她刚才那个手势,完全是临时想出来的,没有任何章法,但小静看懂了。

(突发奇想)“向逸峰,你说,我能不能发明一套‘手语’?”

(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正规的那种,是临时的,能用糖果和简单手势跟她沟通的那种。她看不懂字,手语也不会,但她能看懂图画和简单的动作。”
向逸峰看着黎漾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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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在派出所接待室的角落里,黎漾和小静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黎漾找来纸和笔,画最简单的图画。
画一个房子,指着小静——家?
小静点点头,指指房子,又指指门外,然后做了个走路的动作——想回家。
画一个妈妈样子的女人,在旁边加一个问号——妈妈在哪里?
小静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
黎漾想了想,画了一个手机,在旁边写上“电话”两个字。然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小静看懂了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号码。
黎漾眼睛一亮,连忙拿出手机,照着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带着疲惫)“喂?哪个?”

“请问是小静的妈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突然紧张起来)“小静?我女儿?她怎么了?!”

“您别急,我是坡子街派出所的民警。小静现在在我们这里,她一个人跑来长沙找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哽咽着)“我在……我在河西这边打工。我马上过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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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妈妈的时候,黎漾继续和小静“聊天”。
她画了一个棒棒糖的图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意思是:糖让人开心。
小静笑了,点点头。她从自己的破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黎漾。
那是一张画。画上有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来,那应该是小静和妈妈。

(指着画上的大人)“妈妈?”
小静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边——睡觉的意思。接着指指远方,做了个走路的手势——妈妈走了。
然后她指着画上的棒棒糖,做了个吃的动作,又指指自己的心口,露出一个笑容——吃糖的时候,想妈妈,就不那么难过了。
黎漾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摸摸小静的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糖,放在她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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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小时后,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地冲进派出所。她穿着工装,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

(一进门就喊)“小静!小静在哪里?!”
小静从接待室的椅子上跳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扑了过去。
母女俩抱在一起,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小静没有声音,但眼泪流满了脸,小小的身体在妈妈怀里颤抖着。

(哭着)“你怎么跑出来的!你个傻崽!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
小静用手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解释什么,但谁都听不懂。但妈妈好像听懂了,抱得更紧了。
向逸峰和黎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女人才平静下来,站起身,对着黎漾和向逸峰深深鞠了一躬。

(红着眼眶)“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

(扶住她)“大姐,别这样。小静很乖,很懂事。她跑出来,是因为奶奶病了,想带你回去。”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是没办法。我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给她奶奶治病。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轻声)“大姐,家里有困难,可以找当地政府帮忙。孩子还小,又是这种情况,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出来。这次是遇到好心的司机和我们,下次呢?”
女人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带她回去,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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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小静忽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回到黎漾面前。
她踮起脚尖,在黎漾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是一颗糖,橘子味的,正是黎漾之前给她的那颗。她没有吃,一直留着。
黎漾愣住了。
小静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画,翻过来,在背面用手指比划着什么。
黎漾看着她的手势——伸出食指和中指,比成“V”形,在嘴边绕了一圈,然后指向自己,又指指黎漾,最后双手合十放在脸边。
那是黎漾之前教她的——吃糖,甜的。但加了后面两个动作:你和我,一起。
黎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蹲下来,抱住小静,在她耳边轻轻说

(声音哽咽)“姐姐记住了。这个手语,是咱们俩的秘密。”
小静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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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离开后,向逸峰站在黎漾身边。

“你发明的那个‘手语棒棒糖’,还挺管用。”

(擦了擦眼角)“不是发明,是……是临时想出来的。”

“那以后碰到聋哑孩子,就用这个办法?”

(摇头)“不行。每个孩子不一样。小静是因为信任我,才看懂了。”

(看着她)“她信任你,是因为你给了她糖,还愿意花两个小时跟她‘聊天’。”
黎漾没说话,看着手里的那颗糖。

(轻声)“她说,吃糖的时候,想妈妈,就不那么难过了。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向逸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解放西的霓虹灯又亮了起来。
黎漾把那颗糖小心地放进警服口袋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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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黎漾收到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
打开,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姐姐。小女孩手里拿着棒棒糖,警服姐姐口袋里也露出棒棒糖的一角。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谢谢姐姐。糖是甜的。你也是。”
黎漾看着那张画,笑了。
她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颗没舍得吃的糖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刘爹留下的发霉的月饼,陈默妹妹送的纸玫瑰,小静的这幅画,还有一枚泛黄的童年竹蜻蜓。
每一件,都是她在解放西这片烟火人间里,守护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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