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8:30，初夏的晨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温柔地洒落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一条耀眼的金色线条。昨夜雨过天晴，天空呈现出一派清新明媚的模样，窗外的麻雀在院墙上欢快地跳跃着，它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工藤依雨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他常年早起，哪怕前一天困得倒头就睡，到了点也会自己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第一刻，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温热的呼吸

他侧过头

利威尔还睡着。他躺在自己身边，黑色碎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额前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平日里总蒙着一层冷雾的灰蓝色眼睛阖着，眼下那点青黑在晨光里淡了些，薄唇微微抿着，侧脸线条比醒着时柔和了不止一分

自从那天工藤依雨为了救工藤依优被刀划伤左腿、肩膀也蹭破了皮，利威尔就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枕头被子搬进了自己房间，美其名曰“方便看犯人”，实际上是怕他半夜腿伤发作、一个人逞强爬起来找药。工藤依雨抗争过一次，失败了，后来也就由着他

他没动，就这么静静看了几秒，放轻呼吸，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左腿刚沾地，伤口传来一点拉扯的钝痛，他皱了下眉，扶着床头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利威尔没有醒，呼吸依旧绵长

他用气音说了一句，替对方把被角掖好，捡起地上的拖鞋，拎在手里，赤脚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先去浴室洗漱

他的房间自带一间宽敞的浴室，洗脸台、镜子、浴缸和淋浴房一应俱全，架子上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工藤依雨拧开冷水，掬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银白的长发睡得微乱，眼睛却已经清醒了。他刷完牙，从卧室的柜子里搬出医药箱，坐在床边，先剪开左腿上隔夜的纱布

伤口愈合得不错，结了一层浅浅的痂，周围没有红肿。他拿棉签蘸了碘伏，仔细消毒，凉意在皮肤上漫开，他面不改色地重新缠上干净的纱布，动作熟练。肩膀的擦伤已经结痂，他对着镜子单手涂了药，贴上透气的敷料，又换了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才把医药箱收好，趿着拖鞋下了楼

客厅里，小白已经醒了

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公猫正蹲在沙发靠背上，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楼梯的方向，看见他下来，立刻喵了一声，轻巧地跳下地，迈着小碎步迎上来，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子，绕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

工藤依雨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白奶声奶气地喵了一下，星星状的高光在大眼睛里一闪一闪，拿粉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

工藤依雨抱着它在地毯上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它蓬松的白毛，从头顶顺到尾巴根。小白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滚起小马达似的呼噜声，翻过身露出粉粉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中，任他揉

楼上这时传来了开门声

利威尔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身边空空的，被子还保留着人离开后的形状，伸手一摸，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他没意外，只淡淡哼了一声，坐起身，脱掉睡衣，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趿着拖鞋进了自己房间的洗漱间

他的房间也带独立卫浴，浴室和卫生间分作两间，里面洗脸台、镜子、淋浴房和浴缸齐备，用品一样不缺。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仔仔细细刷了牙，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理顺，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褶皱，才下楼

工藤依雨抬头看他

利威尔走过来，目光先在他左腿上停了一瞬，确认他走路的姿势还算稳，才移开视线

利威尔皱眉

工藤依雨抱着小白起身，去厨房台面上拿了宠物专用的牛奶，倒进小白的小碗里，搁到餐垫上

小白立刻埋头舔牛奶，粉色的小舌头一伸一缩，喝得吧唧响

工藤依雨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食材

利威尔在沙发上坐下，小白喝了一半，颠颠地跑过来，一跃跳上他的膝盖，蹲坐着舔爪子洗脸。利威尔动作有些生涩地伸手，顺着它背上的毛摸了两下，小白舒服地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锅铲轻响。工藤依雨煮了米饭，烧上味噌汤，嫩豆腐切块，裙带菜泡发，又打了四个鸡蛋做厚蛋烧，平底锅里煎着去骨的盐烤鲑鱼，另一边小火烘着海苔。他还拌了一碟芝麻菠菜，腌了一小碟黄瓜

饭快好时，他烧上水，从茶柜里取出茶叶罐——罐子拿在手里，他掂了掂，眉头轻轻一蹙

空了。

他把罐子放回去，想着这事，手上却没停，把最后一点茶叶末扫进壶里，勉强泡了一壶淡红茶

9:10，早餐端上桌

标准的日式早餐，一人一份托盘：白米饭压得方方正正，一碗豆腐裙带菜味噌汤热气腾腾，盐烤鲑鱼、厚蛋烧、芝麻菠菜、腌黄瓜，还有一小碟海苔，配色干净，香气扑鼻。两只白瓷茶杯里盛着红茶，汤色比平时浅了些

利威尔洗了手过来，在工藤依雨对面坐下。他先把托盘上的碗碟位置默默调整了一遍，让杯口筷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才端起茶杯

他的手抬起来，依旧是那个工藤依雨看过无数次的姿势——五指没有去捏杯侧的把手，而是手掌从上方覆住杯口，指节环扣住杯沿，把杯子稳稳端起，送到唇边

工藤依雨捧着自己的杯子，终于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存了很久的疑问

他看着对方的手

利威尔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灰蓝色的眸子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汤里，像是透过那片深红，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小白在地毯上追自己尾巴的窸窣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工藤依雨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这是利威尔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利威尔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工藤依雨的心猛地一缩

利威尔盯着茶汤，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深埋了许多年的、不肯示人的东西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味噌汤余温散尽的轻响

他抬起杯子，五指环扣着杯身，握得很稳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题太沉，抿了一口茶，眉峰微蹙

工藤依雨的声音有点哑，他垂下银白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几秒，才重新抬眼，湛蓝的眸子认真地望着对面的人

利威尔看着他，怔了两秒

他别过脸，耳尖在黑色碎发底下悄悄泛了红，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尽，声音闷闷的

工藤依雨弯了弯眼角，没再逗他，低头吃饭，冰封似的脸上那点笑意却压不住，一直漾到了眼底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饭后，工藤依雨收拾碗筷，利威尔照例系上围裙洗碗，先擦油、再上洗洁精、清水冲两遍、干布擦净，一只只码进橱柜，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工藤依雨擦着餐桌说

他说着就要往玄关走，被利威尔一句话叫住

利威尔解下围裙，叠成方块搭好

利威尔已经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袜子和运动鞋，动作干脆

工藤依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想反驳的话，莫名其妙就化成了一点甜丝丝的暖意，乖乖跟过去换鞋

小白蹲在玄关，仰着头轮流看两个人，喵了一声

工藤依雨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白立刻扒住他的衣服往上爬，被利威尔伸手接了过去，轻轻放到自己肩膀上。小白踩了两步，在他肩窝处团成一团，蓬松的大尾巴搭在他衣领上，蓝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工藤依雨失笑

利威尔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比工藤依雨的大一圈，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不紧，却挣不开。工藤依雨的耳尖微微发热，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由他牵着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角面包店的黄油香气。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利威尔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稳稳托着肩膀上的猫，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腿伤未愈的速度

阳光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走出一段，利威尔忽然问

利威尔应了一声，脚步却又放慢了些

米花町的超大商业街在两条街外，是一整片连成片的步行商圈，周末的上午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两个人先去了工藤依雨常去的那家茶叶店

店面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原木抽屉和玻璃茶罐，红茶、绿茶、乌龙、白茶分门别类，空气里浮着干燥而清雅的茶香。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工藤依雨进来，笑着打招呼

工藤依雨牵着人走到红茶区，一罐罐看过去

他看得认真，利威尔就跟在他身后，肩膀上的小白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那些花花绿绿的罐子

挑着挑着，工藤依雨的目光停在了最高一层货架上

那里摆着一罐进口红茶，深绿色的铁罐，标签上是异国的茶园风光，印着一行他找了很久的品名——印度阿萨姆上游茶园的限量手采红茶，每年产量极少，他在杂志上见过一次，没想到这家店竟然有货

他眼睛一亮，踮起脚去够

货架太高了。他173公分的身高，踮起脚，指尖离那罐茶还差了小半截。他不死心，又踮高了些，左腿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拉扯的钝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僵住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利威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183公分的身高让他连脚都不用踮，抬手就轻松够到了那罐红茶，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工藤依雨腰侧，防止他站不稳

两个人贴得很近。工藤依雨的后背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利威尔的手臂从他肩侧上方伸过去，宽阔的身形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小片阴影里，淡淡的红茶香和洗衣液干净的气味将他围住

利威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带着一点不赞同，却把那罐红茶轻轻放进了他手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工藤依雨的耳尖红透了，抱着那罐茶，低头不敢看他

利威尔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工藤依雨立刻后退半步，抱着茶罐快步走向收银台

利威尔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肩上的小白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像是看穿了什么

利威尔弹了下它的耳朵，耳根却也有点热

买完茶叶，两个人又去了商业街最大的生鲜超市

工藤依雨推着购物车，利威尔跟在旁边，把他点名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和牛、三文鱼、鸡胸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鸡蛋、牛奶、面粉，还有两大袋小白的猫粮、一箱宠物牛奶、几盒猫条和猫罐头。利威尔又自作主张地往车里放了几样补气血的食材，红枣、枸杞、山药，被工藤依雨发现后，他面不改色地说“给伤员炖汤”。

足足逛了一个上午，购物袋装了一只又一只，利威尔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硬是只让工藤依雨抱了最轻的那袋茶叶和猫条

12:10，两个人的肚子一前一后叫了起来

利威尔言简意赅

工藤依雨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附近的餐厅，按评分排序，手指划了几下，停在一家店上

他念着评价

月華亭藏在商业街背后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翻新过的两层西洋小楼，推开雕花玻璃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彩绘玻璃窗滤进斑斓的光，丝绒座椅擦得一尘不染，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束新鲜的白玫瑰，侍者穿着黑马甲，彬彬有礼

侍者忍着笑看了一眼利威尔肩上的小白，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还贴心地送来一个软垫和一小碟无盐的水煮鸡肉

利威尔把小白放到软垫上，拿过菜单，没有先看自己想吃什么，而是直接翻到工藤依雨常点的品类，又招手叫来侍者，一条一条地点

他顿了顿，特意补了一句

侍者认真记下

工藤依雨坐在对面，捧着水杯，怔怔地看着他

他轻声问

利威尔合上菜单递回去

侍者离开后，工藤依雨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说

工藤依雨望着他，湛蓝的眼睛里像落了星星，心口甜得发涨，连指尖都有点发麻

利威尔别开眼，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耳尖微红

工藤依雨低低地笑了，笑声清润，像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好听得让邻桌几个客人都悄悄看了过来

菜很快上齐。龙利鱼煎得外酥里嫩，南瓜浓汤丝滑滚烫，利威尔把自己那份炖牛肉里炖得软烂的胡萝卜和土豆拨了一半到工藤依雨盘里，又把法棍撕成小块，蘸了浓汤递到他嘴边

工藤依雨红着脸，在他坚持的目光里，低头把那块蘸了浓汤的法棍吃了。利威尔满意了，又给他舀了一勺南瓜浓汤，吹凉了才递过去

周围几桌的客人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小声议论

“你看靠窗那一对，感情真好啊。”

“那个黑头发的先生，喂饭喂汤的，眼睛就没从他女朋友身上离开过。”

“他女朋友长得也太漂亮了吧，银白的长头发，皮肤那么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羡慕哭了，我男朋友吃饭只顾着自己。”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工藤依雨已经懒得解释了。他低头喝着洋甘菊茶，心想，误会就误会吧，反正长了这么一张脸，从小到大被误会的次数也数不清了，总不能见一个人就纠正一个人

利威尔倒是听见了，眉峰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工藤依雨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点

他们没有注意到，隔着两排座位、一根装饰立柱的另一边，还坐着两个熟人

阮念漪和叶知珩。

两个人的桌上铺得满满当当，鹅肝、松露意面、龙虾、生蚝，一瓶开了的红酒，全是菜单上最贵的几样。阮念漪正端着酒杯，想跟叶知珩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看见工藤依雨。

银白的长发，清隽柔和的侧脸，正低头吃着一块递到嘴边的法棍，耳根泛红，嘴角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温软的笑意

而坐在他对面、亲手喂他吃饭的人，是利威尔。

那个男人微微倾着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唇角沾到的汤汁，又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盘里，灰蓝色的眼睛全程落在他身上，那种专注和温柔，是阮念漪做梦都没在利威尔脸上见过的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利威尔到底哪里好？一个来路不明、寄人篱下的男人，冷冰冰的，不懂情趣，不会送包，不会说甜言蜜语，整天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钱。可工藤依雨偏偏对他笑，对他脸红，让他牵着手逛街，让他喂饭，让他用那种她求而不得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跟工藤依雨在一起两年，那个人连一个真心的笑都没给过她

叶知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沉了沉，嘴上却酸溜溜地开口

阮念漪猛地收回目光，端起红酒灌了一大口，酒液呛进气管，她咳得眼眶发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

她想过去，想像以前一样凑到工藤依雨面前，笑着喊一声小雨，看他还会不会理自己。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她想起那一巴掌，想起被拖出工藤宅的狼狈，想起电话里利威尔冷得结冰的声音，脚下就像生了根，一动也不敢动

她只能坐在原地，隔着半间餐厅，看着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看着利威尔招来侍者结账，看着他自然地接过工藤依雨肩上的猫、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看着他们并肩走出餐厅，背影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那瓶昂贵的红酒，她忽然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餐厅门口，利威尔结了账，把找零收好，又把小白重新放回自己肩膀上，自然地牵住工藤依雨的手

工藤依雨弯着眼

利威尔握着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原路返回工藤宅

到家时已经14:00。工藤依雨掏出钥匙开门，小白第一个窜进去，在玄关转了一圈，又跑回来蹭他们的脚踝。利威尔拎着所有购物袋跟进来，反手带上门

两个人一起动手归置东西。吃的分类放进冰箱，生鲜冷冻，鸡蛋码进蛋格，水果洗好装盒；茶叶一罐罐收进茶柜，工藤依雨特意把那罐限量阿萨姆放在利威尔常用的那一格最顺手的位置；小白的猫粮、牛奶、猫条和罐头整整齐齐码进储物柜，还特意留了一盒罐头在外面，当晚上的加餐

利威尔又拿拖把，把两人带进来的脚印仔仔细细拖干净，玄关的拖鞋摆成整齐的一排

忙完这些，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

工藤依雨本来想上楼看会儿书，可刚在沙发上坐下，饱意和上午走路的疲惫一起涌上来，加上伤还没好全，困意像潮水似的漫过头顶。他抱着一个靠垫，银白的长发散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眨了几下，终于没撑住，就这么侧躺着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利威尔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上楼抱了一条薄毯下来，抖开，仔仔细细盖在工藤依雨身上，连他露在外面的左脚都掖好，怕他着凉。小白跳上沙发，在他手边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趴下，他又替猫也拢了拢毯子角

然后他去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工藤优作写的推理小说，又去厨房，用新买的茶叶烧水泡了一壶大吉岭

白瓷茶杯端在手里，他依旧五指环扣着杯身，没有碰杯柄

他在工藤依雨睡的那张沙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翻开小说，看了两页，又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茶汤温度刚好，麝香葡萄似的回甘在舌尖散开

阳光、红茶、小说、均匀的呼吸声、猫的呼噜声

利威尔靠在沙发背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院子，忽然有些恍惚

在他原来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光

地下街的时候，他要为一块发霉的面包和人拼命，夜里睡觉都要攥着刀，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进了调查兵团，壁外调查、巨人、鲜血、牺牲，一天到晚是立体机动装置的钢索声和同伴倒下的声音，喝茶是奢侈，干净是奢侈，连安安稳稳睡上四个小时，都是奢侈。他的人生像一根永远绷到极致的弦，松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他打赢了仗，送走了所有人，拖着一身伤，在轮椅上看飞机划过天空，以为那就是他最后的日子了

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巨人，没有会吃人的怪物，也没有需要他去守护的城墙和使命。有干净的房子，有泡不完的红茶，有一个会做饭、会养猫、会在他讲完母亲的事情后红着眼眶说要给他买一柜子无柄茶杯的人

这是他在那个世界，拼上性命也换不来的、最奢侈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低头，看向身边熟睡的人

工藤依雨睡着的时候，那张总是冰封着的脸柔和得不像话，银白的长睫毛垂着，落雪初樱似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薄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大概是梦到了什么，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往利威尔的方向蹭了蹭，像在寻找热源

利威尔伸出没拿书的那只手，极轻地、极轻地，用指腹替他拨开了颊边一缕散落的银发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么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满室阳光听得见

小白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呓似的喵

茶壶里的红茶还温着，推理小说摊在膝头，窗外有风穿过院中的树，叶子沙沙地响。利威尔重新靠回沙发里，一只手搭在工藤依雨垂落的手边，隔着薄薄的毯子，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温度1

他没有再看书，就这么守着，慢慢喝着那杯温度刚好的红茶，把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阳光灿烂的午后，一点一点，喝进了心里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而这样的日子，他往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